□刘万生
回到老家,那棵母亲手植的柚子树,再次映入我的眼帘。三十载光阴,它已从一株怯生生的幼苗,长成了枝干虬然、绿叶沉郁的模样,在腊月清冷的天空下,撑开一穹坚韧而沉默的深青。这份挺拔,原是母亲以一生为笔,在岁月的纸上,缓缓写就的。
我忽然看见母亲了——那个早春的清晨。寒气在泥土中蛰伏,她挽起衣袖,一锹,一锹,像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典。“要找阳坡的土,晒透了,才有骨力。”那时不懂,母亲是在为一段生命寻找最敦厚的根基。
树苗的根须,裹着湿泥与稻草。母亲解开草绳,手指轻如解开婴孩的襁褓。“水晶柚,”她念着,眼里漾开清亮的喜悦,“性子静,果肉清,像客家人读书的心境。” 她半跪着,捧起细土,徐徐覆住根脉。那手势,与她深夜为我们掖被角时,一模一样。头两个冬天,她总用旧棉絮为树干裹上“冬衣”。我笑母亲过虑。她只是微笑:“新栽的树,跟‘细人子’(小孩子)一样,开头几年最怕冷。”异乡的寒夜里,我才骤然懂得:她裹住的,是一位母亲对“守护”的全部理解,是“坚持”最初的模样。
我们搬走后,老屋空了。树也蔫过,叶子黄了,落了,“像丢了魂”。都以为它熬不过那份荒凉。可不知从第几个春天起,它自己缓了过来,一年比一年蓊郁,一年比一年沉静。
掌心贴上皴裂的树皮,触感之下,传来沉稳的搏动。它在漫长的遗忘里,完成了一场静默的独自生长。根须在黑暗与贫瘠中倔强延伸,枝叶在风雨中调整姿态,去捕捉每一缕漏下的光。它以整棵树的存在,实践着“生存”这门功课,将“坚持”二字,镌进每一圈年轮。
母亲选择水晶柚,是一个深远的隐喻。它不以金黄硕大示人。皮是淡淡的青白色,薄如晨雾,谦卑而素净。它知道自己的光华在哪里,需要有人停下,耐心剥开,等待,方能领会那层层清甜。这多像我的母亲,像许许多多客家女子——将一生的丰饶与酸楚,尽数内敛沉淀,只在岁月缝隙里,透出一缕幽远的光。
乡邻说,它结果从不贪多,每年也就十来个。“可它年年都结,风雨再大,枝头也总挂着几个。”我仰头望去。那些青白的柚子悬在冬日的枝头,不似果实,倒像一盏盏冰玉凝成的、未点的灯,又像一句句哽在岁月喉头、未曾吐露的话。在“不多”与“总有”之间,我听见生命最固执的语法。
取下一颗,入手微凉。小刀轻轻一划,“嗤”的一声,像划破时光的封缄。清冷的幽芬,丝丝缕缕漫开。没有甜腻的讨好,只有山间晨露与月下霜华般的清冽。这香气,瞬间接通无数尘封的黄昏:灶前的背影,炊烟裹着饭香;晾晒的衣裳,飘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所有消散的过往,在此刻复活。
果肉裸露,是一种惊心的、温润如玉的白。一瓣瓣紧紧相拥,每一粒饱蕴的果肉都在薄膜下微微颤动,莹洁剔透。送一瓣入口。先是泉涌般的凛冽,浸润肺腑;继而是空山新雨洗过的“清”;最后,那一点“甜”,才极有耐性地、羞怯而执拗地,从舌根缓缓泛上。不是蔗糖的直白,是石缝沁出的甘洌;不是蜂蜜的浓稠,是草尖夜露幻化的清润。尾韵那一缕“清苦”,不涩不滞,恰到好处地镇住了甜味的飘忽,赋予了滋味骨骼与回响。
我慢慢咀嚼。这哪里是果实?分明是母亲用三十年韶华,在孤独与坚持中酿成的“生命原浆”。那初入口的“凉”,是她早年咽下的凄清;那弥漫开的“清”,是她持家磨砺出的澄明与刚正;那回甘的“甜”,是从儿女成长中汲得的慰藉;而那贯穿始终的“微苦”,是她深藏心底、从未言说的寂寞与坚韧。这棵树,以它的孤独与生长,完成了一场对客家女性最深刻的生命传译。
院落重归空旷。夕阳将树影拉得极长,极淡,像母亲当年画在门框上的身高线,凝固了所有向上的时光。
我决定,不带走任何一颗柚子。让它们留在枝头,替母亲看顾四季轮回,等待归人。有些存在,只为被凝望与铭记;有些馈赠,只为成为血脉里永恒的养分。
离去时,暮色如潮。老屋的轮廓淡去,唯有那棵树,在深浓的夜色里,站成清晰而坚定的剪影,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一枚盖在大地上的印章。
车出村口,回首,一切已不见。可那清冷的柚香,忽然在车厢内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