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说“感谢苦难”。我只说:感谢那些在苦难中,依然向我伸出手的人。
瘫痪32年,我见过冷眼,尝过无力。但今天,我想说:人间值得。
不是因为命运仁慈——它夺走我奔跑、握笔、拥抱的能力,将我钉在床榻;也不是因为我“成功”了——我依然需要人喂饭、擦身,连大小便都要人帮忙挤压肚子。我说值得,是因为那些具体的人。
母亲每天6点起床,煮饭,喂我,几十年如一日。她从不说“你要坚强”,只在搅动粥勺时轻声说:“你还在,妈就有盼头。”是她让我相信,活着本身,就是希望。
二姐送我一生中唯一一套西装。1998年春节,我还能勉强站立,穿着它和外甥女合影。她的小手扶着我的手臂,嘴里含着手指笑。那是我最后一次穿西装,也是最后一次用双脚站立。有些瞬间一去不返,但好在,它真真切切存在过。
外甥女在我家长大。从她3岁起,我教她读书、写字。多少个深夜,陪她做功课到凌晨,只叮嘱一句:“别想着超越别人,要超越昨天的自己。”如今她学业有成,在广州成家立业,节假日总是带着老公孩子匆匆回来,又匆匆离去。话不多,但我知道,她把那些话带进了自己的人生——这,也是我的人间值得。
2012年春节,侄子焕柱蹲在我床边半天,一遍遍调试那台没人会装的眼控仪,光标终于听从我目光的那一刻——我知道,有人愿意为我的“可能”,花时间弯下腰。
保姆玲姐来了3年,任劳任怨。我送她一份小小的新年礼物,她说:“下次别破费了。”我回复她:“不是破费,是人间值得。”在我最狼狈的时刻,她选择了温柔相待。
五华县作协秘书长田兄,一次次鼓励我写作品,百忙之中帮我改,替我投。我的文字能一次次印在《梅州日报》上,是因为背后有他默默的托举。他让我相信,一个被困住的人,说的话也值得被听见。
一位病友发来私信:“你分享的护理经验,帮我避开了严重痰堵。你救了我一次。”我怔住了。原来我这样的人,靠眼睛打出的字,真能成为别人的光。
老同学们心里从不落下我。寄药,转账,有人专程来,坐半天只为问一句“你还好吗”。我不能去,但他们把聚会的消息、照片、笑声,都发到我微信里。少年时的情谊,没被时间冲散。
堂弟教我用微信,邻居顺手收快递,水果摊老板多塞一个橘子……这些小事,这些微小的善意,像一粒粒星火,不照亮整片天,却足以让我看清脚下的路。
人间当然苦。身体萎缩、变形,夜里常疼醒;我曾盯着钟表,听秒针催命似地响,想掐灭这盏灯——不只是想,真试过两次,都没“成功”。现在才懂,或许不是没成功,而是——人间还有未尽的牵挂。正是这些具体的人,用具体的行动告诉我:你不必完美,不必有用,不必成为榜样。只要你还在呼吸,就值得被好好对待。
所以,我不说“感谢苦难”。我只说:感谢那些在苦难中,依然向我伸出手的人。他们让我相信——哪怕世界荒芜,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你爱吃什么菜,只要还有一个人为你调试机器,只要还有一个人读完你的字后,说“我不敢再说自己苦”……这人间,就值得我用力活到最后一刻。我不是在等死。我是在活着。而好好活着,就是对此最安静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