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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万哥遇虎记

日期: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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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文化公园       上一篇    下一篇

●卢景标

广东梅县与福建永定交界处,山套着山,岭叠着岭,林子深得不见天日。我老家的这个100多人的小村子,就藏在这连绵的褶皱里。新中国成立之前,山里常有虎出没,偶尔会进村收些活物当“粮饷”。

20世纪40年代的一个夏夜,万哥,二十五六岁,一身力气像是用不完,刚在村头的石灰窑“驳”了火——那是烧石灰最要紧的时候,得定时添煤、加生石,火候差了,一窑石灰就废了。忙活完,已是下半夜。他拎着盏小风灯,昏黄的一团光,只勉强照清脚下几步坑洼的土路。四野里,只有夏虫在暗处嘶叫,叫得人心头发慌。

快走到村口那幢老祖屋时,一阵阴风打着旋卷过来,手里的灯火苗猛地一缩,差点灭了。万哥心下一凛,抬头望去。祖屋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前石阶旁,一团更浓的黑暗伏在那里。那不是阴影。那团黑暗动了动,两点幽绿的光,像是从地府深处浮上来的鬼火,缓缓亮起,定定地朝他望过来。

是虎!万哥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凝住了,又轰地一下冲上头顶。前些年,村头的阿德跟人去福建做生意,半道上一只老虎从他身边跃起,人虽未被叼走,但吓得他三天后便一命呜呼了。邻居黄大娘猪圈里养到百多斤、预备过年的大肥猪,一夜之间没了踪影,第二天,村后小山背那块水田的田埂上,留下几十个海碗大的梅花印,深深陷进泥里,边缘的泥都翻了起来,看得人心里发毛。

这只虎不是很大,100来斤,但腰身紧绷,充满山野杀戮淬炼出的力道。它就蹲踞在门角的暗影里,离他不过两丈远,身后黑黢黢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臊气,混着夜露的清凉,直钻鼻孔。

万哥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屋里,他的春妹正在熟睡。日间田里的劳作她太累了,此刻怕是雷都打不醒。他不能退,身后是空旷的晒坪,跑不过山林的霸王。他也不能进,门被那虎堵着大半。

眼睛急速地扫向两侧。墙角,靠着一条村民平日里挑稻草用的竹竿,两米多长,被夜露浸得微微发亮。万哥慢慢地挪动脚步,生怕一点急促的声响都会引爆那沉默的对峙。手指触到凉凉的竹竿,握紧。粗糙的竹节硌着手心,传来一丝奇异的镇定。他直握竹竿,与那两点绿光,直直对上。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息都黏稠得如同融化了的石灰浆。汗水从他额角滚下,滑过眼角,刺痒,却不敢抬手去擦。虎不动,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冰冷、专注,像是在估量猎物的斤两。万哥甚至能看清它嘴边几根硬挺的胡须,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手里的竹竿,轻飘飘的,面对这铁爪铜牙,又能顶什么用?可他不能松手,这是他和屋里春妹之间,唯一的一层薄薄的屏障。他开始用极低沉、压抑的声音,朝着祖屋侧面那扇小木窗的方向,一声声唤:“春妹……春妹……”声音没入厚重的土墙和寂静的夜,毫无回响。只有他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还有那虎偶尔从喉头滚出的一声极低沉的、饱含威胁的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黄大娘那间矮屋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响。

门前的黑影猛地一颤。

两点绿光倏地转向声音来处,又迅速扫回万哥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复杂难明,有被打扰的恼怒,有未得手的遗憾,或许还有一丝对这持竿而立、半步不退的两脚兽的审视。

下一刻,那虎腰身一扭,毫无声息地,便没入了祖屋另一侧更浓重的黑暗里,几个起落,身影便与起伏的山峦轮廓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股淡淡的腥气,还在夜风里残留了片刻。

直到这时,万哥才觉出手臂的酸麻和掌心那湿漉漉的滑腻。他低头,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去——手中那根老竹竿,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在灯下反射着沉沉的水光。

天亮后,消息像长了翅膀。村头榕树下,田间地头,人人都在说:“了不得!万哥敢跟老虎对眼半个钟头!”“手里就一条竹竿,硬是没退一步!”“真真是胆太大了!”

万哥听着这些议论,只是咧嘴笑笑,低头继续磨他的柴刀。刀口在磨石上发出“刷刷”的声响,清亮,踏实。

几年后,虎很难见踪影了,但山还是那座山,祖屋还是那座祖屋,只是村里人走过祖屋门口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轻些,目光扫过那个角落,仿佛那虎影,还盘踞在昨夜的黑暗里。而万哥驳窑火走夜路时,腰后总别着那把磨得雪亮的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