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艳荣
家在乡下，学校也在乡下，相距不到两公里。上河堤，下河堤，穿过一条乡道，左拐，直行两三百米，就到了。
刚上河堤，便看见两山交会处，一轮太阳正冲破云翳喷薄而出，放射出柔和的橘黄色的光芒。因为云团的遮挡，太阳还不能尽情地放射光芒，却憋足了劲想要突围。周围的云彩被阳光镶上了一道金边，随着太阳使的劲越来越大，光圈也越来越大。突围中的太阳像刚出土的铜镜，朦胧的，不够透亮，却自带贵气。来不及细看，却又舍不得不看，扭头看，身后的太阳，似乎亮堂了一些，有点像家乡的招牌水果——蜜柚，圆圆的，带着油油的色彩。真想把蜜柚似的太阳摘下来，放在讲台上，让讲台成为太阳升起的地方，照亮学生求知的眼睛，照亮他们未来的路。
太阳还在跟云翳纠缠着，没能跟着我走。它应该跃了一下，从两山交会处跳到了一座更高的山的上面。光亮增强了一些，投射在河面，正唤醒小河，唤醒水底的鱼虾。
我已经把太阳抛在了后面，作别了朝阳，继续上路。上了河堤走一小段，来到下一个路口，右转，又下河堤。路口的栾树已经完成了它开花、结果的使命，繁华落尽，却迟迟不肯谢幕。褚褐色的蒴果还挂在树上，一串一串，密密麻麻，如标本一般陈列树上，枯槁却盛大。一棵栾树如一本书，写尽了开端发展高潮，结局也丝毫不想潦草。栾树下的草坪已被园林工人修剪过了，像被剃了板寸一般，齐刷刷的“发茬根”现出迟暮之象，枯黄干瘦，虽不复青翠，却也干净利落。这是秋冬特有的色彩，也是生命轮回的诠释。岁月更替，一岁一枯荣，是自然现象，也是人生历程。
村道两旁是农家屋舍，相向而立。屋舍与屋舍之间，间或几块菜地，房前屋后，种菜种树也种花。
猫狗也是常见的。没有猫狗的乡村是算不得真正的乡村的。才拐进路口，就见好多狗在家门口或者路中间待着，或蹲或坐或追逐打闹或自个儿追着尾巴玩。看见人和车经过，这些狗都不吠不叫，还懂得避让，有些狗对过往车辆置若罔闻，有些狗却充满警惕，每一辆车经过，都盯上几眼，若是进自家庭院的，就马上竖起尾巴，神情戒备，随时准备吠几声。
鸟也是常见的：麻雀、斑鸠、八哥、四喜鸟、家养的鸽子，偶尔还会见白鹭从河畔飞来，从头顶掠过。前面，不知谁家的鸽子正在路中间闲庭信步，看见车来，也不慌张，扑腾扑腾翅膀，便飞到了鸽巢顶上。相比之下，菜园墙头的麻雀显得有些慌不择路，它们听见车声，就毫无方向感地乱飞乱跳，有点大惊小怪的样子。其实，我知道，这都是假象，它们胆子大着呢，谁家菜园的菜种子刚撒下，谁家屋顶晒着玉米粒，谁家狗食盆里还有残羹剩饭，它们都知道，还喜欢通风报信，叽叽喳喳嚷得所有同伴都知道，总要成群结队堂而皇之地去啄个三两嘴。
我最喜欢的是一路的花花草草。初冬里，花还是热热闹闹地开着。短短的一段路，看得见许多花。开在低处的牵牛花、鬼针草、蓝花草、它们真是花中的“劳模”，几乎一年四季地开着。开在高处的桂花、黄花槐、三角梅，各有各的色彩，各有各的美丽。三角梅是最引人注目的，它们爬上了墙头，攀到了墙外，大大咧咧地对着行人笑。
拐出这条村道再左转，就是通向学校的主干道了。有鸽哨在头顶响起，不知是刚才那群，还是另外一群。隐约有残余的稻茬草木香拂过鼻尖，已是初冬，附近的水稻都已收割完了。稻田里应该也开出了许多野花了吧：紫云英、青葙、黄花米儿、辣蓼花……我在心里默默想象着各种花开的情形。
到了校门口，琅琅书声近在耳边。最清晰可闻的是楼上一年级那奶声奶气的读书声，他们在念“云对雨，雪对风。花对树，鸟对虫。山清对水秀，柳绿对桃红。”这真是早晨最美的音乐。下了车，我还靠在车旁静静听，情不自禁地微笑起来。还有孩子陆陆续续进了校园，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特意绕到大榕树下面，把落叶踩得沙沙作响，还有一个孩子，低下头，捡了一片黄叶，笑嘻嘻地别在自己的耳朵上。
我悄悄地从后门进了教室，学生在读“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我仿佛看见，在清晨的书页里，一粒粒种子在悄悄苏醒，悄悄萌芽，在饮朝露，沐晨光，在拔节，在生长，在开花。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阳光照在我微笑的脸庞上，照亮孩子们专注的眼神里，好像在说，教室里的花开得格外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