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阅读癖好,是从何时开始的,早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儿时家里那几本残破的线装书,纸页泛黄,边角卷曲,我却总爱不释手。那时认不得几个大字,却喜欢用手指描摹竖排的文字,仿佛能触到字里行间跃动的魂。
前年春天,组织派我到一个偏远的山村担任第一书记。临行前,除了几件换洗衣物,我带得最多的就是书——满满两大箱。
初到村里,正值玉兰盛放。村口那株老玉兰开得如雪如云,在春风中轻轻摇曳。我常在树下小坐,翻开随身带的《唐诗三百首》。“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孟浩然的诗句,恰与眼前的春光相映成趣。偶尔有村民路过,见我读得入神,便远远绕开,生怕打扰了这份安静。
夏日,村委会院里的老梧桐撑开一地浓荫,成了纳凉的好去处。我常搬一把藤椅,在树下读《宋词选》。苏轼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让我胸中激荡;李清照的“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又叫我暗自怅然。村会计老张见我一会击节赞叹,一会摇头叹息,好奇地凑过来问:“魏书记,书里到底有啥好东西,让您这么着迷?”
我合上书,给他讲起苏轼贬谪黄州、夜游赤壁的旧事。老张听得入神,末了喃喃道:“原来古人和咱一样,有喜有愁,有起有落。”从那以后,他常来听我讲书,有时拎来自家酿的米酒,我们就着花生米,在树荫下谈天说地,竟也成了一种习惯。
渐渐,来听故事的村民多了。我意识到,与其讲诗词歌赋,不如找些他们用得上的内容。于是我开始啃《现代农业技术》《科学养殖手册》,再把书里的方法揉碎了、用土话讲给大家听。
第一次讲大棚种植时,村民老王不以为然:“种了一辈子地,还要看书学?”我没争辩,只在村委会后院辟出一小块地,按书上的方法试种西红柿。三个月后,我的西红柿不仅个头比他家的大上一圈,还早了半个月红透。老王蹲在田埂上,闷头抽完一袋烟,走过来瓮声瓮气地问:“那本书……能借我瞅瞅不?”
这事很快在村里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对“读书”有了兴趣。我趁势联系县里新华书店,在村委会腾出一间屋,建了个图书室。书店很支持,捐了三百多册书,从农业技术、健康养生到儿童读物,种类虽不算多,却都是实在的内容。
图书室开放那天,村里热闹得像过节。大人孩子都围过来,虽然不少人不识字,但摸着崭新的书页,眼里装满了好奇。我组织村里中学生当志愿者,帮老人读书、讲解。渐渐地,晚饭后去图书室坐坐,成了不少村民的新习惯。
变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发生了。老王的大棚蔬菜成了县里的示范点;李婶学会了科学养鸡,收入翻了一番;就连最固执的老赵头,也开始照着书改良果树的嫁接方法。更让我欣慰的是,村里上学的孩子多了,再没有一个中途辍学。
对我自己,阅读始终是心灵的归处。驻村事杂,纠纷、矛盾、大大小小的困难不断。每觉疲惫不堪,我便躲回小屋,翻开一册古籍,在穿越千年的文字里静一静心。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让我在琐碎中守住一份淡泊;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又提醒我为何而来。
夜深人静时,我常将读书的体悟与驻村所见写成文字。《捧读古籍说“酒话”》里,记下与村民共饮米酒时的畅谈;《唐诗宋词话“清明”》,写传统祭俗与古诗间的呼应;《古诗词里赏大雪》,则是山村雪景与古人诗境的交织。
如今,村里的图书室已从一间扩展到三间,藏书五千余册。我们定期办读书会、农技讲座,去年还排了一出《红楼梦》里的片段戏,在县里拿了奖。书,真的让这个村子有些不一样了。
驻村任期将满,我最高兴的不是修了多少路、引进了多少项目,而是为这里埋下了一颗文化的种子——它会自己生根,自己发芽。临别前,村民送我一册手制的纪念本,每一页都写着他们的读书心得。老王的字歪歪斜斜:“书让我明白,种地也得讲科学”;李婶的女儿写道:“我想考上大学,看更多更多的书”;就连八十四岁的赵大爷,也请人代笔留下一句:“听书,比听戏还有味。”
书是沉默的,却能让思想发出最响亮的回声;阅读是孤独的,却能让心灵与心灵悄然相连。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我亲眼看见,阅读如何点亮了一簇又一簇思想的微火。这些光也许微弱,却终将汇聚起来,照亮一条更远、更亮的路。(魏益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