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桂峰
我家阳台是直角曲尺形的,向东的那边可观日出,向南的一面可赏落日,可远眺群山,还养着几盆花。
前些日子,杜鹃花不断冒出新芽,色似苏紫,油光锃亮,似可摘来凉拌。汪曾祺说,树绿了,树软了。看着杜鹃花,汪老头子没有胡说——我家的杜鹃花,原先钢铁般冷硬、癯瘦凋零的枝丫,丰盈鲜活起来了,枝杈间隐约绽出了青嫩。
今天早上,防盗网外面站得最远的枝头上,有两团火在摇晃着燃烧,点燃了日头,阳台金灿灿的,寒冷天气被赶入下水道逃遁了,剩下的,全是看花人的好心情。
杜鹃花把春天勾引来了。
赏花不能忘本。
杜鹃花住在土气的花钵里,很小,泥土也很少,它一直靠跟它一起移入花盆里、一待就是二十多年的泥土活着,也是可怜。它的生活状态是积极的,信仰也是坚定的,每年准时依约开两次花:年头一次,年尾再开一次,区别是一次热烈似一团火,点燃万物;一次是质朴平静,收拢人心。
它的前身是一根根茎。当年,妻子在一个熟人家讨得,那时她也年轻得像杜鹃花。她说,当看到别人家的杜鹃花开得像火蝴蝶、嵌满廊檐的情景时,就想起了自家的阳台。
家里正好有只泥煲似的花盆,就随意把它栽进去,填上楼下菜地刨的泥土,浇了一把水,那根梗算是入住了。我们经常忘了它,有时顺便淋些水,就算照顾了它。
但是,它的生命力,它的爆发力,它的喧嚣,它的花团锦簇,是始料不及的。它在贫瘠的、局促的、割裂的空间里,蛰居了一个冬天后,揪住春的尾巴生长了。它先长出新芽,新芽长成枝干,慢慢地,孤零零的梗,成了茂盛、枝繁叶茂的杜鹃花家族。
从此,阳台上多了遛眼的一处地方。有时候,觉得眼累了,就看那株杜鹃藤。它的灵性听到脚步声,会随风起舞一下,好像在问,我长得还行吧?可是,物种的隔离让人无语,人不解花语,也无法穿透疏远,它便好像受到委屈,安静地趴着。只见它在阳光下,绿意饱满,浅绿似嫩草,深色如浓墨,层层的叶子踮立在枝干上,向尾端攀爬,纵横交错。我带歉意去抚触它,手心上传来轻微的尖锐和温凉的柔软,手指头滑入其中,像林中迷路的人。
次年五月份,它开花了。花是红色的,像一团火。那种热烈,连楼下路过的人,都要伫立观看。它的面积,有一床被子那么大。
以后连续多年,它坚持不懈地开花,就这样融入了我家的生活,成为日常的东西。因此,它的花事被忽略,不再惊喜,变成了这样的一句话:它又开花了。现在想来,花如果懂事,会伤心一阵的吧?
花失望了,开始怠慢了,花事越来越淡,叶子越来越疏,枝干越来越瘦,冬天里,它像趴窝的母鸡缩在花盆间,到了春天,也潦草地发几片叶子,稀稀拉拉挂在风中。到花期了,东一朵西一蕊敷衍地开出。花事学会了闲诳。
今年夏季,老婆见花盆里有虫子,就张罗着给它们换了泥。我呢,也时常给它们浇水,喝过牛奶的瓶子也用来装水浇花,利用残剩的牛奶的蛋白质肥根。我相信植物是有灵性的,它们懂得报恩。
嗯,它们一天比一天正经起来,植物性一天比一天丰富。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暖,时不时下一场雨来,有时还布上弥天的大雾,把人忽悠得像在春天。也就在这时候,我家的杜鹃花开了。
呵呵,它们长得好靓,红得像一盏盏灯。如果母亲还在,大字不识两个的她,就会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