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书
晚风带着阵阵桂花香,令人心旷神怡。我吃完晚饭,拿过洗碗布,抹完桌子,才拎起旧布伞出了门。退休教师的日子像黑板上的粉笔字,一擦就空,得自己找点颜色。拐到商业街,远远看见“24h”便利店——“h”的灯坏了一半,只剩一条小尾巴,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调皮学生偷偷画的逗号。
推门,风铃叮当,暖风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前,一位老哥拄着铝拐杖,身子弯成问号。灰布帽下露出花白鬓角,手抖得像讲台上的粉笔灰,簌簌落。他掏一把硬币,叮叮当当,其中两个滚到我脚边。我弯腰拾起,顺手托他肘:“老哥哥,别急,慢慢来。”他抬起头,眼里浮雾,却笑出三道褶子,像班上最皮的学生获得了奖状。
收银的小姑娘叫小赵,圆脸,工号牌别着“实习”。她把硬币排成一排,像带娃娃数小棒:“一角、五角、一元、一元八角……还差两角。”老人嗫嚅:“那……电池不要了。”我摸出两枚钢镚,当啷一声压在他掌纹里,像把两粒粉笔头放回粉笔盒,又朝小赵眨了眨眼:“今天老师上课,补个差。”小赵会意,抿嘴笑。老人连声道谢,把电池塞进贴身口袋,像藏宝贝。拐杖声“笃、笃、笃”远去……
我靠窗坐下,要了杯热豆浆。小赵擦台,跟我搭话:“爷爷,您心眼真好。”我摇头:“叫我老李吧。我退休前的最后一课在黑板上写了九个字:别怕黑,字写大,灯就亮。”说话间,头顶那半截“h”忽然稳了,像有人替它拧紧了螺丝。
店里很静,货架灯管轻嗡,像旧教室日光灯咳嗽。我啜豆浆,望窗外:对面小青年三三两两,踩着影子;外卖员小葛一瘸一拐进来买创可贴。小赵蹲着给他擦碘伏,动作轻得像从前老师辅导学生做作业。我掏出口袋里最后一包热奶宝,塞给小葛:“给孩子带回去,当奖励。”小葛咧嘴,敬个歪歪的军礼,骑车没入车流,尾灯像红笔批了个“优”。我撑伞起身。雨点零星,桂花香不退。回头望,便利店半截“h”仍亮,像等人补完半句话。我心里默念:老李啊,粉笔灰虽然已冷,但要尽己所能帮人做点小事,让灯多亮一秒——这算给城市留盏小灯,给自己打回“满分”吧。
微风掠过,灯光轻闪,像对夜行人点头——别怕,路黑,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