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闻阴那山的盛名,她是粤东地区梅埔边界上镶嵌的一块翡翠,藏着最灵秀的山水与最厚重的时光。在一个晨光熹微的清晨,我背着简单的行囊,与几个好友驱车前往,踏上了与这座国家森林公园的约定之路。驱车前往,窗外的景致渐渐换了模样,几座擎天之柱高耸云端的火电塔,着实让人觉得雄伟而挺拔。不到半个小时车程后,沿途的稻田变成了起伏的青山,白墙黛瓦的村落隐在树林深处,空气中的水汽也越来越浓,带着草木的清香。
停下车时,阴那山的山门正浸在一层薄纱似的雾里。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露水沾湿了鞋面,凉丝丝的触感从脚底往上漫,驱散了旅途的疲惫。路两旁是茂密的阔叶林,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细碎的金斑,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像撒了一把星星。耳畔先于眼帘接住山的讯息——先是山涧在石缝里低吟,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谁在弹奏一架古老的竖琴;接着是画眉鸟的啼鸣从竹林深处钻出来,声音婉转悠扬。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与山涧、鸟鸣交织在一起,成了阴那山最美妙动听的晨曲。
行至半山腰,雾气忽然淡了些,灵光寺的飞檐便从云雾中露了出来。这座始建于唐代的千年古寺,藏在古木参天的山坳里,红墙黛瓦在翠绿的掩映下,透着一股古朴宁静的气息。走近了看,寺门前的一排排千年古柏格外惹眼,有的树干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有的树皮龟裂如老龙鳞,苍劲的枝丫向天空舒展。
走进寺内,心中默默祈求人人平安,国泰民康。香火的气息与草木的清香交织在一起,让人瞬间静下心来。大雄宝殿雄伟而庄严肃穆,殿前那两株“生死树”最是神奇,一株枯木枯而不朽,依然苍劲,树皮剥落,露出灰褐色的木质,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者,铁骨铮铮;另一株却生机勃勃,翠绿的叶子层层叠叠,像一把撑开的翠伞,遮天蔽日,当地人说这是山灵护佑的见证。枯木不死,活枝常青,象征着生命的坚韧与轮回。
从灵光寺出来,再往高山徒步而行,山路渐渐陡了起来,石阶旁的杜鹃花开得正好。粉的、红的、紫的花朵缀在青崖边,一簇簇、一片片,像给大山系上了一条多彩的丝带。我沿着石阶慢慢往上攀,累了便停下脚步,靠着旁边的岩石歇一歇。抬头望去,天空湛蓝如洗,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远处的峰峦被云雾缠绕,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丹青,浓淡相宜,意境悠长。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登上了玉皇顶观景台。此时云雾恰好散开,整座山的轮廓豁然开朗。我扶着观景台的栏杆极目远眺,远处的峰峦如黛,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像是大海里起伏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山脚下的韩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绕着村落缓缓流淌,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睁不开眼;近处的松树斜倚着崖壁,松针上挂着的露珠折射出阳光,亮得像撒了一把碎星。
临近正午,我沿着另一条路下山,打算去探访山脚下的茶园。这条路比上山时平缓许多,两旁是成片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翠绿的茶园便出现在眼前。茶树整齐地排列在山坡上,像一块巨大的绿毯,一直铺到山脚下。
我走到一家茶庄小憩,茶庄主人笑着递给我一杯刚泡好的茶。杯子里的茶汤清澈透亮,泛着淡淡的黄绿色,凑近一闻,一股浓郁的兰花香便扑鼻而来。抿一口茶汤,先是微苦,细细品味,回甘却来得绵长,混着山间的清风,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茶农说,这是阴那山特有的单丛茶,因为生长在高海拔的山区,昼夜温差大,加上充足的云雾与山泉滋养,茶叶才会有这样独特的香气。每年清明前后,是采茶的最佳时节,那时的茶叶最嫩,香气也最浓。听着茶农的话,看着眼前的茶园,我忽然明白,阴那山的美,不只是山水的灵秀,还有这份藏在草木间的温润与质朴。
在茶园里待了许久,直到暮色渐浓,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下山时,山风渐渐凉了,远处村落的炊烟升起,与山间的薄雾缠在一起,像一幅朦胧的水墨画。回望阴那山,它又渐渐隐入暮色中,只留下温柔的轮廓在天际线间起伏。
(刘兆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