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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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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告别粉笔生涯

日期: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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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世相       上一篇    下一篇

●冉正宝

在“嘉大”(注:人们对嘉应学院的口头称呼。余同。)怀里一坐就是25年。

嘉大的气质偏女性,碧波荡漾的情人湖和宪梓楼前的荷花池是她的一双明眸,倒映其中的女生多,女老师多,花草也多。

嘉大是温柔的海,把那座阳刚的骑马铜像和钟塔,变成了隐约可见的桅杆,男生和男老师只是海面上掀起的一阵阵浪花。

在她的怀中一坐经年,岂能不“乱”?所以这25年在心理上过得并不平静,走出了每段人生似乎都可以概括出来的“起-承-转-合”四个心路历程。

【起】

2001年夏初来到陌生的梅州市,真正触摸嘉大是从触摸那三只盐焗鸡开始的。学校对我们这批全国各地来的20多位“引进人才”非常重视和关心,专门召集了一次座谈会,会后让我们去亮湖楼领盐焗鸡,每人三只。

盐焗鸡的口感很特别,咸香浓郁,肉质紧实?,和北方烧鸡?的口感一点也不一样。北方烧鸡要激发出油香味道,肉质追求软烂,盐焗鸡是有韧性的,盐味只是表象,盐味下面的鸡肉原味才是这道美食追求的真理。

南方的盐焗鸡和北方的烧鸡不一样,嘉大在我眼里也是那么的不一样,我的起点便是从认识不一样、理解不一样和融入不一样中慢慢推进的。

【承】

接下来的六年是每个高校教师都会经历的过程,自己当时是不知道的,这六年充满了探索与奋斗的意味,是为以后的彻底转变埋下伏笔的。

目标清楚,也不清楚。清楚的是自己是来做老师的,一定要把课上好,把讲台站稳,这是职业底线;不清楚的是科研目标,曾教了十二年的外国文学课程,到嘉大换成了写作课,是否换回老课程还是未知数,那就跟着感觉走,听从兴趣的安排,选择了应用性较强的“语文”作为科研方向。

六年内出版了两本专著《语文思维论》和《语文思维教学论》,在全国核心期刊发表了10余篇小论文,还在《中国教育报》上发表了几篇时文。我很满足了,不是因为其中会有功利的算计,比如奖金和职称,而是得到了“发表”,得到了肯定。

可我压根儿不喜欢走所谓的“学术道路”,不想把自己包装成我从来没有想过的学者形象。这六年的成果都是兴趣使然,根本不是道路的选择,未来的路在哪里,不惑之年本该不惑,可我的疑惑却在40岁以后越积越多,自我否定也越来越多。

【转】

转机出现在2007年夏,孩子从东中初中毕业,我终于可以甩手去上海,选择华东师范大学教育科学院做了一年期的高访。我急切想弄明白大学场域中的我究竟是谁,要向哪里发展,存在的价值是什么。

心灵的干涸急需清洌的泉水,选学的10余门课程和选听的30余场报告,就是滋养心灵的泉水。我渐渐有了融化感,不再执念一些问题,而是随着时间流向那些感性的风景区,欣赏学者们用思想构建的一座座蓝色大厦。

区培民老师是其中的一位,2007年9月18日第一次走进她的课堂,无端就有一种紧张感。她穿了一身颜色搭配很春意的休闲衣裙,头发盘在脑后,把圆圆的脸和盘托出,没有笑容,节点密集地生发着她的观点。

当然随后我们就熟了,接受了她的“三不”,一不追求职称,二不功利化科研,三不媚己媚人,她只当一个“纯粹的教师”。学生们都很爱戴她,包括我们同批的8位高访同学。2008年6月2日我们与她在西厢记共进告别晚餐时,我已经清楚,再次回到梅州的我已从观念和心理上发生了重要转变。

【合】

“合”是结果,但结果并不一定是瞬间的概念,可以是“从此以后便是如此了”的一个漫长的过程。从上海回到梅州直到今天的17年教育时光里,我放弃了所谓的“科研”,试着学区培民老师等“做一个纯粹的教师”,并把它当作座右铭,挂在我的新浪博客导言中,后来又挂到文学院官网的教师简介中。

远离所谓的“科研”让我的认知一下子冲破了牢笼,我要把自己的社会价值最大化,把自己的价值写在大地上,写在高校庙堂之外,写到普通人的心里。

这些年我走完了梅州104个圩镇,写了几十万字的随笔,获得上百万的阅读量;开始在梅州日报发声,关注梅州各县(市、区)普普通通的文学爱好者,出版《客乡暖阳》这本书,为他们呐喊;到机关、工厂、学校等传授新闻、公文与基础写作的知识,突破了100场;开通了微信公众号和小视频号,宣传我的北大荒,宣传我的梅州,宣传我的嘉大;还出版了散文集《荒二代的麦浪》,让我的父辈和知青们看到荒二代的真实视角。

小小的我真的实现了“社会价值最大化”的夙愿,这一切与科研无关。这才是我,是我的心灵选择,是让我天天晚上安心睡眠的保证。可以设想,如果没有上海的转折,我仍然执念于高校科研,现在的我该是多么的枯燥乏味,或许就成了钱理群先生眼里的那个“精致的利益主义者”。

2025年11月的某一天,我在嘉大文科大楼七楼的融媒体中心,给自己留下在单位的最后一张照片:面容已老,心还未老,一直向着光。我还会继续把自己的社会价值最大化,只是现在要告别嘉大了,心有不舍也得舍,人生没有回头路,所以在这个时刻,我要像诗人徐志摩那般潇洒: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向嘉大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根粉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