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胜文
暮色渐浓,漫过村前的田垄与竹篱。放学后,我踏着霞光余晖往家赶,刚推开门,一股诱人的香气便扑面而来。木桌上,一盆韭菜炒面线还冒着腾腾热气,搪瓷碗里盛着罕见的半瘦猪肉炒大白菜,油光在碗边一闪,诱人垂涎。
我顾不上细究这清苦日子里的“盛宴”,抄起粗大碗,扒拉着面线就着肉菜往嘴里送。柴火的焦香裹着面线的筋道,大白菜浸着新煎猪油的醇厚,猪肉的荤香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父亲站在桌边,望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眉眼弯成温暖的月牙:“慢慢吃,今日,我和你三哥陪你一起庆生。”原来,又到农历十一月了。父亲、三哥与我,生辰都在这月。为了节省,每年此时,我们三父子便合过一个生日——这是我童年的回忆,没有蛋糕蜡烛,只有炒面线与大白菜,却成了最踏实的烟火滋味。
父亲生有七个子女,我排行老七,是他最偏爱的小儿子。爷爷、奶奶早逝,父亲身为土改时期的老农会干部,后又任新湖大队治保主任与民兵营长。他既要忙于大队的工作,又要和母亲一起到生产队挣工分养家,还要照料七个子女的衣食住行。生活清苦,肩头的担子重如泰山,他却从不抱怨,也从未懈怠。我牙牙学语时,曾有南下大军的干部见我伶俐,执意要收养我,许诺将来能让我读书识字、衣食无忧。父亲却毫不犹豫拒绝,他坚定地说:“再苦再难,我也不能让娃离开家。”
父亲的旧单车,是我童年的另一重天地。20世纪80年代的乡村,文娱匮乏得像冬日的田野,而那辆叮当作响的单车后座,却载着我看过世间最丰盛的“盛宴”:汉剧的唱腔婉转如村前溪流,潮剧花旦的身段灵动似花间蝶舞,《十五贯》里娄阿鼠狡黠的挑眉歪嘴,至今仍会在某个安静午后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马戏棚的空中飞人、下乡舞狮的震耳锣鼓,都成了清贫岁月里最亮眼的光。
看电影在当年更是稀罕事。电影《少林寺》上映时,票源紧俏得很。恰逢农忙,父亲顶着暮色在村前地里“打番薯垄”,瞥见族叔骑车从村口经过,他当即丢下锄头,“哐当”一声,锄柄砸在田埂上。他踏着湿软的泥土快步追去,黝黑的脸颊淌着汗珠,白色土布背心早已被汗浸透,只高声喊着:“至少留张票,给我小儿子!”那急切的身影,嵌在落日余晖里,成了我心底永远抹不去的暖。
多少个深夜,戏散场了,电影落幕了,人群渐次散去。我轻轻跃上父亲的单车后座,搂着他的腰,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背上,沿着洒满月光的乡间小路往家赶。夏夜的月光如水,漫过沙土路面,一片银白。车轮碾过沙土,发出“沙沙沙”的轻响,偶尔遇上夜归的熟人,也只是踩着单车匆匆而过,彼此道一声晚安,便消失在月色深处。
有一回看戏至深夜,我吵着要吃粄汤。父亲面露难色——那时的日子,几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在油盐酱醋上。但他终究还是调转车头,载着我往县城汤坑的“关爷前”老街去。昏黄的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摸遍口袋,掏出几枚皱巴巴的“角票”,递给摊主。一碗热气腾腾的粄汤端上来,牛肉丸的鲜香混着骨汤的醇厚扑面而来。我狼吞虎咽,父亲就坐在一旁,嘴角噙着温柔的笑,静静看着我,眼里的宠溺,比汤里的暖意更甚。
父亲的手掌,是我童年最坚实的依靠。农闲时,他会盘着双腿,将我抱坐在膝头,给我讲古老的故事,谈乡情家史,教我敬老爱幼、爱国爱乡的道理。农忙时,清晨我牵着水牛到田里,看他犁田耙地。他会趁着歇晌的工夫,教我握锄头、辨菜秧、识庄稼。新翻的泥土湿润松软,我学他的样子插种番薯苗,却总挖不对深浅,还常挖了洞就忘了放草木灰。父亲从不责备,只是弯腰捡起我弄倒的苗,用粗糙的手指重新栽进土里,再抓起一掌草木灰放进穴中,用锄头轻轻压实。“锄头要往下沉,力道匀着来”,他握住我的小手,掌心的老茧摩挲着我幼嫩的肌肤,带着微微的糙感,却异常安稳,“劳作和做人一样,都要用心和认真”。
炎热的夏夜,老瓦屋里的15瓦电灯忽明忽暗。我趴在桌上读书写作业,父亲穿着褪色的灰白背心,坐在一旁,一会儿用蒲扇为我扇风,一会儿抬手拍打蚊子。我偶尔抬头,望见他眉头微蹙,手中的蒲扇却从未停下。初中离家求学,父亲的旧单车成了连接家校的纽带。学校在十几里外的城镇,家里人多车少,除了中午在外婆家吃饭,每天清晨,我由哥哥或姐姐载着上学,傍晚放学,便由父亲载着回家。每次上学,他总会提前把我的书包捆在车后座,反复叮嘱我注意安全。出发前,他还会往我口袋里塞几张纸币,让我饿了就买个馒头吃。下午放学的泥沙土路坑洼不平,他却总能稳稳地握着车把,让我坐在后座上,感受不到太多颠簸。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我贴着他宽厚的背脊,听着他粗重的喘息,心里便格外踏实。
有一回放学,天降暴雨,学校门坪积了一尺深的水。我望着瓢泼大雨犯愁,却远远望见父亲推着单车在雨幕中走来。他穿着雨衣,戴着斗笠,裤脚卷到膝盖,小腿沾满泥水。他把雨衣往我身上一裹,自己只戴一顶斗笠,让我坐上后座,用宽厚的脊背为我挡住风雨。
1986年,父亲与世长辞,至今已有四十载。最初几年,我总恍惚觉得他只是出了趟远门,迟早会推门而入,笑着喊我的小名。十七岁那年,我趁着夜色,爬上泥陂头山——父亲长眠之地。山风呜咽,虫鸣凄切,泪水模糊了双眼。这些年来,每次经过那里,我总会放慢车速,望向那片青苍的山岭,心中满是怅惘与思念。
岁月流转,我渐渐读懂了父亲。他的爱,从无豪言壮语,藏在单车后座的颠簸里,藏在粄汤的热气中,藏在拒绝送养的坚定里,藏在微黄灯晕下轻轻摇动的蒲扇里,藏在风雨无阻的接送路上,更藏在月光下那句质朴的教诲里。如今,他虽已远去,却从未真正离开,化作我心底永远的牵挂,岁岁年年,温暖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