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怡林
入了冬,地里的萝卜也丰腴起来了。虽说这叶子被霜打了几场后,绿得有些发黑,但底下白生生的萝卜却一天比一天胀鼓,胖乎乎的,半截身子倔强地顶开松软的土,瞧着就喜人。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便会念叨阿妈做萝卜粄。
阿妈的这门手艺,是外婆教她的。自记事起,这粄味便成了冬日的约定。灶头烧着蜂窝煤,整个厨房暖烘烘的,她系上那条洗得发白的印花围裙,慢腾腾地准备起来。那情景,不像是在做吃食,倒像是在酝酿一种经年的、笃定的滋味。
做粄的第一步是刨萝卜丝。阿妈从屋角的箩筐里捧出几个自己种的白萝卜,个大,水灵。她拿出一块简易的刨丝板,坐在矮凳上,不紧不慢地刨起丝来。“唰——唰——”那声音是润泽的,带着水分的,让干燥的冬日厨房,有了一种湿润的、预备着接纳味道的感觉。刨好的萝卜丝,她是不肯挤干水分的,只说那样味道就薄了,失了萝卜的魂儿。只撒上一把盐,静静地腌着,等那最本真的清甜与微辛,被时间和盐分调教出更深的层次来。
接着便是和粉。用的是黏米磨的粉,雪白雪白的。将腌好的萝卜丝捞出,加上切得碎碎的被炒得喷香的蒜白、鱿鱼丝、虾米,和一点点五香粉和红曲粉,与这米粉细细地拌匀。阿妈的手在盆里反复地揉着、按着,让那些食材的滋味完全地融合、渗透,成了一团黏稠而滋润的膏体。这时,阿妈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便用挽起的袖子轻轻拭一下。
两下里预备妥了,便到了最关键处——上火蒸。蒸粄时要掌握好火候。火太大了,外头老了,里头还生;火太小了,那粄便凝不住,吃起来黏牙,全不是那个意思。阿妈坐在灶前,看着那跳动的、温和的火苗,脸上映着淡淡的红光,神情是那样的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守候一种味道的诞生。锅里渐渐地有了动静,水汽氤氲着升腾起来,结成一片白蒙蒙的雾,将那锅盖也笼罩了。一股子朴素而温暖的香气,便在这雾气里一丝一丝地透出来,是萝卜的清甜混着佐料的香润,慢慢地充盈了整间屋子。
这刚出笼的萝卜粄,是吃不得的。太软,太黏,一动刀便不成形。须得将它放在通风的地方,静静地晾上一晚。冬夜是长的,也是静的。那粄就在这清冷的空气里,一点点地收敛起自己的热情,变得坚实、冷静下来。待到第二日清晨,你用手轻轻一按,它已能弹弹地、韧韧地回馈你的手指了。这时,阿妈才将它倒扣在案板上,刀上蘸些凉水,切下去,便是一片片齐整的、温润的方块。
而最好吃的,还是煎过的。在铁锅里刷薄薄的一层油,必须是小火。将切好的萝卜粄一片片铺下去,慢慢地煎着。你须得有耐心,听着那“滋滋”的、极细微的声响,看着那边缘一点点变得焦黄。待到底面煎得硬挺了,用锅铲小心地翻过来,煎另一面。两面都煎得金黄焦脆,像上了一层亮晶晶的釉色,便可以起锅了。
尤其是过年的时候,桌上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油光光、亮汪汪的,可大家的筷子,总是不约而同地先伸向那一盘刚煎好的萝卜粄。它往往等不到别的菜上齐,便被一扫而空了。我总嫌烫,又舍不得等,便擎在手里,颠来倒去地吹着气,急急地咬上一口。外皮是脆的,带着油煎的焦香;里头却还是软糯的,润润的,萝卜丝清甜的味道和米香完全融合在一起,朴素,踏实,暖洋洋地一直落到心底里去。那滋味,便是阿妈的味道,是冬日的味道,也是家的、安稳的年的味道。
后来,阿妈病了,手术后人便清减了许多,精神也差了,再干不了粗重活计。家里的灶台,于是也一年比一年冷清。我自己也试过照着记忆做,街上买的,酒楼里尝的,总不是那个味儿。它们都好,只是,那不是阿妈的味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