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张展强
从宁江之畔到济南的大明湖之滨,我们携着岭南温润的水汽,走进了北国冬夜的凛冽里。黄昏五点半,天色已沉如墨锭。作为岭南客,我此行的目的,便是那巍然矗立于大明湖畔、素有“江北第一楼”之称的超然楼。心中既怀揣着对“超然物外”古意的追寻,亦想一睹那传闻中令万千游人驻足的“刹那光明”。
未近湖畔,先见其形。超然楼的轮廓在渐浓的暮霭中沉淀,如一尊巨大的墨色剪影,沉默地立向苍穹。五十一米的身量,七层的飞檐,带着仿宋元阁楼特有的、向上收束的端庄姿态,在冬日最后一缕稀薄天光里,削出格外峭拔的弧度。
这沉静的意蕴,忽然令人想起秦牧先生笔下广州镇海楼的姿态:“踞高临下,所以望得远,看得阔”,它是“历史的见证人”。眼前大明湖畔的超然楼,虽不曾历经烽火、俯瞰万里海疆,却在渐深的暮色中,展露同样静默而深邃的凝视。一南一北,遥相对望:一如镇海将军远眺波涛变幻,一则如诗客沉吟,静观明湖烟雨。苍青暮色里,两楼仿佛都化作古城不眠的瞳孔,清澈而悠远。
我们从东门走进,沿湖岸徐行。脚下是被岁月与步履磨得光润的石板路,身旁垂柳铅华洗尽,枝干遒劲如笔。北方的冬,是一幅删繁就简的水墨画,褪尽浮华的颜色,只余风骨与气韵。这与我的家乡兴宁——此时大概仍是绿意葱茏,截然两种天地。客家人世代迁徙,最明白“安身”与“立命”往往都在异乡;而此刻,我竟从这片陌生的北国水土里,触到了一种熟悉的、沉沉的厚重。
购票登楼,阶梯回旋,光影幽暗。楼内温暖,与楼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一至六层,是一座立体的文化殿堂。“泉城揽胜”陶艺雕气势磅礴,将七十二名泉的灵动画卷收于一方;辛弃疾与李清照的诗词刻于壁上,一个豪放如钟,一个婉约如磬,恰是济南文武双全的魂魄。最令我驻足良久的,是那“万马奔腾”的木雕画,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仿佛能听见历史深处金戈铁马的嘶鸣。
拾级而上,直至顶层。友人推开通向回廊的门,北风如同等候多时的故交,扑面而来,带着湖水的清冽气息。我们凭栏远眺,似乎整个济南城在脚下铺展开来。近处,大明湖如一块墨玉,泛着幽光,历下亭、汇波楼点缀其间,仿佛棋局。远处,千佛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传说中的“佛山倒影”此刻虽难寻觅,但那沉静的山影,却为这城市的天际线增添了一分稳重。周边的华灯初上,现代楼宇的霓虹与古城区的灯火交相辉映,历史与当下在此刻奇妙地叠合。这“登高览胜”之乐,与古人“欲穷千里目”的胸怀一脉相承。
然而,所有登楼的铺垫,似乎都在为那一刻积蓄力量。晚上约六时,楼下人声如潮。我俯身下望,但见楼之四周,人群密聚,镜头齐举,空气里满是安静的期待,庄严如一场仪式。
我屏住呼吸,注视着楼身。时间,仿佛被北风冻结。忽然,毫无预兆的,仿佛有一只神灵之手按下了开关,自下而上,超然楼通体的灯光在一瞬之间全然绽放!铜瓦、铜栏、铜柱,在精心设计的暖金色灯光映照下,焕发出白日里所未有的辉煌璀璨,真如“金殿玉楼”一般,从黑暗的湖岸拔地而起。那份“顷刻间金碧辉煌、倒映湖中”的震撼,若非亲见,绝难用言语形容万分之一。楼体完美的倒影投在尚未封冻的湖面上,随微波轻轻晃动,上下辉映,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梦幻的光之图腾。
我立于高处,被这“呼彻九霄”般的光明所包围,心中澎湃,难以自已。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网红景观,它让我想起了作家金焘纯对北京城中鼓楼昔日更鼓的描述:“待至壶水一尽,双铙立时击响不爽毫厘……鼓楼每‘击鼓一通,声闻遐迩’。”古代的鼓声,以声音统一着时间的步调,凝聚着城市的作息;今日的亮灯,则以光明的仪式,标记着夜晚的降临,凝聚着无数陌生人的共同感动与审美共鸣。从“声闻遐迩”到“光动全城”,变迁的是媒介,不变的,是地标建筑对一座城集体情感与集体时刻的塑造力。这束光,照亮的不只是楼阁,更是游子心中对“盛大”与“共同”的渴望。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群渐次散去,湖畔重归静谧,只有那通明的楼阁,如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我缓缓下楼,步入这光与影的世界。于不远处回望,超然楼的雄姿与水中倒影连成一片,更显磅礴。夜风更紧,我却不愿离去。
“超然”之名,源于元代,寄托着“超然物外、豁达处世”的哲思。此刻我默念此二字,忽有新的体悟。真正的“超然”,或许并非远离尘嚣,而是深入其中而后释然。如同这座楼,历经元、明、清数代兴废,甚至在20世纪彻底湮灭,却在2008年以更雄伟的“四铜”之姿重生。它承载过私人雅趣,也接纳过公共游览;它见证过战火,也点亮了盛世和平的夜晚。它不拒绝任何一段历史,也不执着于某一种形态,只是在每个时代,都以最恰当的方式“存在”着,这便是它的“超然”。
而我,一个来自南国的客家子弟,千里奔波,于寒冬之夜守候一束光,又何尝不是一种“超然”?客家人本就以迁徙为常,在不断的“抵达”与“离开”中,学会将他乡作故乡。此行,我不仅为追寻一份古意,更为印证一种生命力——那跨越南北、贯通古今的,对美与光的共同向往,对文化根脉的自觉亲近。
走不远,我再回望超然楼,它已深深烙进这个泉城的夜晚,也烙进我的记忆。此行所得,不仅是一组照片、一段见闻,更是一种澄明的心境。我知道,当我回到家乡兴宁,在某个提起笔的夜晚,这束来自济南的光,依然会穿越千山万水,照亮我的纸笺,告诉我:心有超然,则处处皆可登临,夜夜皆有明灯。
那夜,我仿佛也成了一座小小的楼,在南国的烟雨里,点亮了一盏北国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