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兰
一年来,每月的最后一天,她必去200公里外的一个草甸,待上个把钟头,然后返回。
她是我的租车公司开张后第一位客户。那天,她找上门来,交流了一会儿就主动签订租车协议。她不关注价格、服务方面的条款,只要求增加一项特别约定:每次租用同一辆车,驾驶员必须是我本人。
每次外出,汽车经过“惜缘”花店时,总有一个女孩捧着粉玫瑰、百合、满天星组合的花束,等候在门口。每次,她订的花不变,富有青春活力的着装不变,双肩包不变,粉色帽子和粉色墨镜不变。
汽车在高速路上飞奔,我打开音响,问她喜欢听谁的歌。她说:“谁唱的都无所谓,只要抒情、怀旧、与青春有关就行。”
她话不多,坐在副驾驶位置,或若有所思,或闭目养神。阳光在她戴着帽子和墨镜的脸上跳跃,看起来一切都那么神秘莫测。
两个多钟头后,汽车驶出高速,走一段国道,又转入省道,再拐进乡村公路,最后在一个四面环山的草甸停下。
“你休息一会儿,我去那边看看。”她说完,拎起背包抱着鲜花往前走。不远处,一堆残垣断壁在荆棘丛中若隐若现。她在一棵上了年纪的歪脖子山楂树下停住脚步,旁边有个土包,前面立着一块青色石碑。她摆好鲜花,清理杂草,盘腿而坐,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低声缓慢地朗读。她把读过的书页轻轻撕下,点燃,化为灰烬。接着,她掏出纸巾,在石碑上反复擦拭,喃喃自语。忙完一切,她便坐在那里静静地发呆。
我猜,她不是想从宣泄中释放,就是想从释放中宣泄。因此,回到车上时,她的脸色很难看,忧郁得发青,凝重得发暗。
南方的冬天总让人捉摸不透,昨天还穿着夏装吹空调,突然气温断崖式下跌,一夜之间降到个位数。
那天早上,北风裹挟着细雨,寒气裹挟着枯叶,我坐在汽车驾驶室,忍不住打冷战。
一向准时的她没有出现。我估计她不走了,人总有遇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的时候。就在我以为她会取消行程时,风把她从远处吹了进来。她身穿黑皮衣牛仔裤,戴着粉色帽子和粉色墨镜,黑色过膝长筒靴上的金属配饰发出炫目的光。
到了目的地,她照例在那棵歪脖子山楂树下的土包前停住脚步,摆好鲜花,盘腿而坐。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低声缓慢地朗读。她把读过的书页轻轻撕下,点燃,化为灰烬。接着,她掏出纸巾,在石碑上反复擦拭,喁喁独语。忙完一切,她便坐在那里静静地发呆。
我启动引擎准备返程时,她扯开背包的拉链,叫住我:“这本《致青春》是我写的诗集,送给你。或许你现在读不懂,总有一天会懂的。”
我木木地接过书。她笑笑,很自然的那种。
“时间还早,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无法拒绝一个VIP客户的请求。
“我……下个月要离开这里了。”她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缓缓吞下。
“去哪儿?”
“去我儿子那里。”
“离开多长时间?我的意思是,这车你还租吗?”
“不用了,不回来了,我释怀了。”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不语。
“想知道我为什么租你的车吗?”她抬起头,眼睛直视我。
“我很好奇,但不敢问。”我如实回答。
“你的长相、声音和性格跟我30年前读中专时的一位同学很像,他是班长。20多个同学毕业后分配到同一间工厂,他是大家的定海神针。我们相亲相爱10多年,后来工厂破产,大家各散东西,他去国外发展,从此杳无音讯。初次见面,第六感告诉我,你就是当年的他。明知不可能,我仍愿意被错觉牵引,让记忆回到那段青葱岁月。”
回到城里,她看看手机上的时间,收拾东西,准备下车。
“我想问个问题,可以吗?”我终于鼓足勇气。
“你问吧。”
“那边有故事?”
“梦开始的地方,那里留下我们最美好的年华。”
“你每月去看谁?”
“去看年轻时的我们。”
她离开后的某天,我借出差的机会,买了一束鲜花,绕道去看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天气越来越冷,山野草木凋零,残垣断壁间的荆棘又长高一截,歪脖子山楂树看起来更老了。土包被落叶覆盖,只露出半块青色石碑。我放下鲜花,凑近细看,是一块无字碑,里面应该珍藏着她和他们永不磨灭的青春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