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
代驾到了。阿明跟客户挥手告别,钻进车子后排,朝家的方向驶去。
客户是A公司,本市的明星企业。阿明记不得为了拿下这份合同应酬了多少个酒局了。跟往日的酒局相比,今晚的就是毛毛雨。合同早已敲定,这次只是履行个签字手续,A公司的孙总说今天有点疲倦,况且还要赶明早的飞机,他们小酌一番就散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合同终于拿下了,这份合同至少可以保证公司在以后数年有稳定的收入。
窗外灯火阑珊,往日这个时候阿明不是酩酊大醉就是疲倦得不想说一句话。今天虽然头微微有点晕,但意识很清醒。吹着车窗外的凉风,阿明甚至有点想高歌一曲的冲动,今天是唯一一次有来个“夜二场”兴致的应酬。
这个巨型城市看着很热闹,白天车水马龙,晚上灯红酒绿。但阿明又觉得很冷清,那热闹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师傅,生意怎么样啊!”兴奋的阿明主动跟代驾师傅打招呼。
“凑合吧,勉强能养活一家。”代驾师傅调侃,“比不得老兄你啊,一看就是高管。”
“嗨,什么高管,就一个部门经理嘛,不一样是打工仔?”
“那也比我挣得多呀!”
“可能多点吧。不过在公司要看老板脸色,出门要看客户脸色。几个下属,不是任性的00后,就是高层的亲戚。说不动骂不得,麻绳不往一处拧,自己既是将也是兵,上上下下全靠自己撑着,也不好过呢。”
“合同签下来了?”
“哎,你怎么知道?”
“我不是第一次给你代驾了,这家饭店的老板跟我有点亲戚关系,经常关照我。”
“我没什么印象啊。”
“前几次你都醉醺醺的,是别人替你付的车费。”
阿明醒悟,是同事小孟。他是部门里自己唯一信任的,住的地方又离公司不远,生意应酬都带着他。今天小孟要回父母家,方向相反,他自己打车回了。
“你们谈到合同什么的,今天见你这么高兴,我猜是搞定了。”
“哈,借你吉言,搞定了,搞定了。”
“恭喜你啊,老板。”
“你别老叫我老板啊,不跟你说了嘛,我也是打工的。”
“打工和打工的也不同,像我,白天打一份,晚上还得做代驾,能挣一块是一块。”
“你干两份?”
“可不,只做代驾哪够开销?”
一辆摩托从车窗旁飞驰而过。
“哇塞,大滑翔!”师傅一脸艳羡。
“哥们,你也喜欢哈雷?”
“看看而已,哪买得起!”
“我有一台春风800,本想跑一趟青藏线。可一直没时间,车都生锈了,要不便宜卖给你得了。”
“哈……”两人同时笑出声。
“真是的,很多想做的事还没做,就人到中年了。不是跟你吹,我当年也是校草一枚,很多女孩追我的,你看现在——”阿明拍拍啤酒肚,“头发也开始掉了,同学聚会都不敢去,怕当年追我的女生伤心啊。”
“那我比你强点,起码帅气不减当年。”
笑声弥漫在小小的车厢里。
师傅的手机响了,听筒里传出叽里呱啦的稚嫩女声。
“别等爸爸了,先睡,乖。”
“女儿打来的?挺关心老爸哟。比我那小子强,今天老爸生日连句生日祝福都没一个。”
“是嘛,多大了?”
“十三。”
“别怪我说话难听,老兄,就快到叛逆的年龄了,得多跟儿子沟通,否则跟你更不亲了。”
“说的是,说的是。”阿明点头。
收音机里传来许巍的歌: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两人没有再说话,只有刷刷的车声。
经过一个蛋糕坊。师傅说:“老板,我想下去买个面包填一下肚子,晚饭没认真吃,很快。”
“你看你,又来了。去吧,我等你。”
车子停进小区车库,代驾师傅骑着折叠车消失在夜色里。
阿明忽然看见副驾上有一个四方盒子。凑近细瞧,原来是个小号的生日蛋糕,盒子上写着一行字:生日快乐!——陌生人祝。
一进家门,妻子说:“知道你不喜欢周吴郑王的仪式,煲了你喜欢的鲫鱼汤。呀,这是谁送的生日蛋糕?”
“一个朋友。”
“谁?”
“陌生人。”
“朋友……陌生人?”妻子一脸茫然。
把儿子的房门推开一条缝,没有动静。
“要早起,我让他先睡了。”
阿明来到阳台,俯瞰着万家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想想打拼这些年,是苦多还是甜多呢?说不好,但今晚肯定是甜蜜的,除了妻子之外还有一个人送上生日祝福,可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生日快乐!”阿明对着晚风轻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