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艾琳
祖母的乡音自电话那头传来,像一颗被时光摩挲得温润的鹅卵石,轻轻叩在心上:“梅州落雨了,你那边呢?”那声音附着了车窗外马来西亚傍晚天色沉静的余温。我坐在出租车里,刚结束与家人的视频通话,“在外要顾好身体”的叮咛,还带着祖母的气息,缠绕在耳廓。
指尖还残留着屏幕的微温,前座忽然飘来一句客家话:“阿妹,你是客家哪里人?”那一声“阿妹”,像春风吹软了心。那是穿越时空的声音,仿佛来自童年厨房,祖母正唤我吃饭。
“我……是梅州的。”我微微一怔。
他笑了,说自己是第三代马来西亚客家人,祖父清末下南洋,在码头卸货挑担,一锄一锄在陌生土地刨出生路。他约50岁,讲这些时眼角带笑,却藏着一丝乡愁,“我们家一直讲客家话,和你们梅州腔调差不多。”
我侧耳倾听,真的极像。那温润的腔调,如山间清流淌进异乡人的心。他说曾回梅县一个小村庄寻根,站在祠堂前看见祖先名字时,感到一种久违的沉静——那是生命对根源的低语。他的孩子生在吉隆坡,中文说得少,客家话已模糊得像水墨。
“不过我们这边客家人还是很多。”他声调微扬,像在庄重地告白,“槟城、怡保、沙捞越……到处都有。吉隆坡还有嘉应会馆、客家祠堂,重要日子大家都去祭拜、唱山歌。”
车窗外的天色渐晚,城市渐亮。我仿佛看见一群人穿旧式褂子,围坐祠堂前唱山歌,锅里炒米香扑鼻,桌上摆着擂茶——祖先的味道从未走远。他忽然问:“吃过算盘子吗?还有擂茶?”
我微红着脸坦言:那是在马来西亚才第一次尝到的“家乡味”。当时同学惊讶地问:“这不是你们梅州的传统吗?”我尴尬点头,心里泛起奇异的羞愧。有些文化不是我们不爱,而是它悄然退出了日常,直到在异乡的碗碟中重现,才懂得什么叫“记忆的味道”。
擂茶是仪式。茶叶、芝麻、花生、薄荷,一锤一锤擂成浓膏,像把生活的琐碎也一同捣碎沉淀,再加一瓢热水,便是慰藉游子的汤。算盘子用米粉团搓成珠,拌炒香料葱花,吃起来韧劲而诚恳,恰似客家人的性格——节制深情,内敛坚韧。
“我还中意吃酿豆腐。”我轻声接话。
他笑了:“你们那边放香菇和笋吧?”
我点头:“要剁得细,调得香。”
他感慨他们这里多用纯猪肉馅,简单些,却也有家的感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文化迁徙也是一种“酿制”。带着原乡底味,揉进他乡水土,一代代味道或许改变,但那热腾腾的情感从未稀薄。我们说起族群、语言、教育。他说有些家庭仍坚守传统,重视祭祖立祠,不让祖先的名字在子孙口中淡去。“我们虽然在海外生活,但魂还是在那边。”他说得轻,却沉沉落在我心里。
他提到梅县出生的“橡胶大王”李莱生,还有祖籍梅州的李光耀、在槟城推动商业发展的张弼士——这些都是海洋彼岸的梅州人,是客家文化的延伸,更是走出围龙屋后在世界发出的微光。
车缓缓驶入城市,我的目的地到了。他回头说:“阿妹,要保重啊。”我鼻尖一酸。推开车门,晚风拂过耳畔。那句客家话,像父亲送我出门时的叮咛,像祖母缝衣时未说出口的“行得再远,莫忘转屋家”。
车窗合拢的刹那,我仿佛听见故园的寒梅在南洋夜色中悄然绽放,它开得寂静,却将一缕幽香沁入血脉。原来散落天涯的客家人,正是这一树树倔强的梅,纵使饱经风霜,也要在岁寒深处执着地捧出源自故土的芬芳。
我将带着这朵永不凋零的梅,继续行路。它开在心上,便是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