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床脚下的小木块

日期:01-06
字号:
版面:5: 家庭       上一篇    下一篇

●朱晓

傍晚,暮色漫进窗棂时,我合上书页,起身进房间找衣服准备洗个澡。脚刚触到地板,便觉床沿似乎比往日高了些,低头一看,床脚那抹原木色撞进眼里——两块方方正正的小木块,稳稳地垫在床头的床腿下,像给床脚穿了双朴素的木屐。

这才恍然想起白天的动静。午后我蜷在书房的沙发床上看书,他在房间和阳台间转来转去,时而有锤子敲打的闷响,时而有来来回回踱步的声音。我隔着门喊他:“轻点呀,过会儿楼下王姨要哄孙子睡觉了。”他应了声“知道了”,动静却没停,只是换了种更轻的敲法。

其实他在家敲敲打打是常有的事儿。前阵子客厅的三色灯其中一盏忽明忽暗,他踩着A字梯拆灯罩、换镇流器,修好后揿开关时眼里闪着点得意的光;上个月烧水壶接触不良,我正准备丢进垃圾桶,他捡回来拆开底座,用砂纸磨了磨铜片,插上电,居然又能用了;就连我去参加文化馆的手工活动时做的竹编小篮子,提手处的篾条松得快要散开,也是他拿细麻绳一点点缠紧,还顺着竹篾的纹路编了个小巧的结,比原来结实不说,还添了几分雅致。所以今天听着阳台传来的声响,我只当他又在捣鼓什么——或许是想给阳台的花架加一层板?又或是发现哪个抽屉的滑轨该上油了?

我隔着书页扬声问了句:“又修什么呢?”他在那头应得含混:“弄点小东西,很快就好。”我便没再追问,继续埋进书里去了。中途去洗手间,路过阳台时瞥见他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卷尺和笔,在一块木板上写写画画,又起身比划着量长度,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等我从洗手间出来,他已经挪到了床边,正俯着身子,用那卷尺量床脚到地面的距离。

这些年我被职业病慢性咽喉炎和反流性食管炎缠上,日子像泡在温水里的茶叶,总透着股挥不去的涩。课上多了,嗓子像塞了团干棉花,吞咽时的异物感总在提醒你它的存在;夜里刚躺下,胃里的酸水又会往上涌,带着灼烧感漫过喉咙,常常是好不容易眯瞪着,又被一阵呛咳惊醒。中西医都看过,药吃了一茬又一茬,雾化器就摆在床头柜上,按下开关时,那细微的嗞嗞声,成了卧室里常有的背景音。医生总说,这两种病缠在一起,根治难,只能慢慢养,少用嗓,睡觉时稍微垫高些上半身,就能让胃酸少反流些。上次去复诊,医生看着病历准备开药,补充了句:“要是颈椎不舒坦,枕头太高也不行,还不如把床脚垫高几厘米,防止反流的原理是一样的,还稳当。”我当时正含着润喉糖笑了笑:“床脚怎么垫呀?怪麻烦的。”他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在医生开好药方后,多问了句“大概垫多高合适”。我以为他不过是随口一问,转头就忘了。毕竟,这病磨了这么久,我自己都快习惯了,那些细碎的医嘱,听过,叹过,也就随日子流走了。

没想到,他记住了。

刚好卡在床腿下,连高度都像是精算过的,垫高后床面微微倾斜,角度平缓得几乎不觉得刻意。想必是下午在阳台,他拿着尺子量了又量,一点点锯,一点点磨,才做出这两块看似不起眼却恰到好处的支撑。

夜色渐浓,我躺在床上,第一次觉得呼吸格外顺畅。没有往常躺下时那股隐隐的反酸感,喉咙里的干涩也似乎轻了些。他洗完澡进来时,我装作已经睡着。黑暗里听着他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感觉他替我掖了掖被角。

此刻,床脚的木块在寂静里,随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好像也跟着升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