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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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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生锈的锯镰刀

日期: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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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5: 家庭       上一篇    下一篇

●周继章

这次我回家整理老屋的东西,意外发现工具箱里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锯镰刀。铁锈像岁月的指纹,爬满青黑色的刀身,我拿起来端详,一缕阳光正好从窗户里射进,锯镰刀泛出一丝温润的光,把我拽回40多年前的稻田,拽回母亲的背影里。

母亲身材虽不矮,但消瘦,常年的劳作在她身上刻下深深的印记。她的脸庞被阳光晒得黝黑,眼角的皱纹如田间纵横的沟壑,盛满了生活的沧桑。那双粗糙的手,布满厚厚的老茧,掌心的纹路里似乎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却能把粗布衣裳缝得平平整整,能将一大家子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

记得我小时候,正值“大集体”时代,客家村落的秋天,是被稻浪染成金色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田野里,金黄的稻穗低垂着头,仿佛在诉说着丰收的喜悦。天刚蒙蒙亮,生产队队长的口哨声便撕破晨雾,母亲戴上破旧的斗笠,挑着一担谷箩,带上锯镰刀,挺直的脊背在晨曦中宛如一株挺拔的稻穗,脚步匆匆地往稻田赶。我挎上小书包也得去捡稻穗,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露水打湿了裤脚,沾着稻叶的清香。

母亲割稻子的模样,在斗笠下,弯成月牙的脊背与稻浪起伏同频。那双饱经风霜的手紧紧握住锯镰刀,手腕灵活地一勾,锯镰刀便轻快地掠过稻秆,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眼神专注而坚定,紧盯前方的稻丛,仿佛要将每一株稻子都收割进自己的世界。我想起五代后梁时的契此和尚创作的《插秧诗》:“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母亲插秧时的专注,割稻时的利落,都深深印在我脑海里。我喜欢跟在母亲身后,这样,别的小同伴就不会跟着母亲了,我踮着脚捡漏下的稻穗,而那些倔强地立在泥里的稻秆,总爱勾住我的裤脚。

有一回,我蹲在田埂边系鞋带,再抬头时,竟看见母亲悄悄把几株饱满的稻穗折断,散落在我前方。她明明割得那么快,此刻却故意放慢了动作,锯镰刀划过稻秆的声音也变得轻柔,仿佛在编织一个温暖的谎言。她不时回头,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当我雀跃着捡起沉甸甸的稻穗时,她眼中满是欣慰,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晨露,也盛着慈爱。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母亲给我的“小丰收”,让我在集体劳动的疲惫里,也能尝到收获的甜。

收工后,母亲挑着一担稻谷,锯镰刀被插在稻谷里,随着脚步的节奏,一晃一晃,锯镰刀却稳稳地插着,回到生产队的谷场,过了秤,稻谷倒进了谷仓。一天的劳动结束了,月光也爬上了山,回到家,她把锯镰刀挂在屋檐下,刀刃映着星辉,像是悬在夜空中的另一弯月亮。母亲却还得劳碌着晚餐,煮好大家的洗浴热水,她一刻都不能休息。第二天清晨,锋利的锯镰刀又会亲吻稻秆,在稻田里划出金色的弧线。

如今,生产队的口哨声早已沉寂,就是分田到户,我家也不再种地。那把锯镰刀再没沾过稻香,却成了我记忆里最珍贵的信物。“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此时,我看到锯镰刀,恍惚间,又听见了稻田里的蛙鸣,看见了母亲割稻的身影,那把生锈的锯镰刀,不仅割过金黄的稻穗,更割开了岁月的帷幕,让我得以窥见那段艰苦却温暖的时光,得以铭记母亲深沉而细腻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