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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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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铁道兵探访老营地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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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世相       上一篇    下一篇

●温桂连

初冬,我们乘南航飞抵西安,带着父亲几经辗转,重返阔别55年的营地——陕西省安康市旬阳县(曾为铁道兵第10师48团1营所在地)。

我的父亲温伟庭是一名铁道兵,1970年响应国家号召,从五华应征入伍,奔赴国家战备铁路建设一线,那种“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精神深深融入他们这一代人的血液。

当车辆缓缓驶入旬阳县境内,沿着旬阳江岸公路在薄暮中蜿蜒前行,一路絮叨的父亲渐渐安静了下来。他摇下车窗,举目张望,寻找着曾经的记忆。那年代他们铁道兵第10师48团就负责襄渝铁路旬阳县那一段,面对熟悉的陌生感,父亲喃喃自语:“55年,变了,一切都变了……”心细的司机雷师傅好像觉察到了什么,放慢车速,老父亲双手紧握前排座椅,弯起腰凝望窗外,“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房子变新了,环境变美了,生活富裕了……”夕阳西下,染红了父亲的脸,这是我见过父亲最美的模样。

旬河水静静地流淌,如一条鎏金的缎带,波光闪闪,耀眼夺目。车一停在岸边,父亲健步下车,举手指向前方:“看!河流拐弯处,就是我们当年团部驻扎过的地方。”父亲目光寻觅着,来回扫描错落有致的楼房、绿树成荫的堤岸,最终停留在苍翠的山峦上,举起微颤的手说:“原来那全是滩涂地,每天凌晨我们营部准时出操,号角声声,泥水相加,我的身子骨就是这样练成的。”

次日清晨,我们驱车来到两江交汇的观景台。晨雾缭绕,彩虹横贯,亦真亦幻,以最美姿态欢迎一位老兵故地重返。父亲扶着观景台的护栏,任由清风拂面,喜悦中带有几分凝重,宛如一名侦察兵,目光沉着、敏锐、专注,搜寻着山形地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手绘地图,将它按压在栏杆上,眼前的山水,印证着他心中铭刻的地图。他举起右臂,指着江北一座轮廓清晰的山峦:“江北那座卧牛般的山坳下,就是我们一营曾经的驻地——周家沟。那条盘山公路的路口,就是我们一营挖的隧道口……”

我们顺着父亲指引的方向进入周家沟,在村口偶遇了一位菜农老乡。父亲尝试着用早已生疏的当地方言,辅以手势说明来意,老乡还一脸困惑,当父亲说出“七零年、铁道兵”时,老乡拍腿笑道:“老班长,你是说‘军工洞’嘛,晓得晓得。路都荒废了,走,我带你们去!”那一刻,父亲的眼中闪烁着光芒,仿佛与55年前的战友接上了暗号。我们在长满杂草的灌木丛中艰难绕行,父亲却像走在当年的行军道上,脚步稳健有力,根本不像75岁的老人。终于,在长满藤蔓的峭壁前,老乡挥舞柴刀,劈开一条通道,一个黑黝黝的拱形隧道口突现眼前,紧锁的大铁门锈迹斑斑。父亲的神情凝重起来,把脸贴近门缝东张西望。看到父亲焦急的样子,老乡砍断了几条遮挡视线的藤蔓,父亲踮起双脚,贴近铁门,眼睛使劲往里扫,恨不得把身子挤进去。面对幽暗洞口,父亲一脸无奈。老乡道:“洞里冬暖夏凉,比冰箱好使,现在成了存放老窖酒的地方。”父亲的手开始颤抖,肩膀耸动,声音哽咽:“我们一营的人,用铁锹、炸药、钢钎,一锤一凿,挖了两年半的时间,手上的血泡磨破一层又一层……”父亲凝视着洞口,视线一刻也不愿离开。突然,父亲转身,从行李袋里拿出两个馒头和一张纸,小心翼翼放在地上,喃喃自语:“老战友,我来晚了……”那一刻,山谷寂静,风沙沙作响。

惜别时,父亲在洞口捡起一块从洞壁剥落的小石块,细心包裹,紧紧攥在手心,长长地舒了口气:“半个世纪的梦实现了,一辈子的心结也解开了。”

回程途中,父亲怀中揣着那块小石头,又和我们讲述了“粉钙馒头”故事:当年在隧道口,他们以馒头充饥,隧道里的粉尘往洞口窜,能见度不到5米,拿在手里的馒头一会儿就蒙上一层石粉,嚼在嘴里沙沙作响,乐观的战士们戏称这是“粉钙馒头”,吃了强筋壮骨,能与大山战斗到底。“现在想起来,那何止是石粉啊,啃进肚子里的是顽石,是大山的魂……”

当提到牺牲的战友,他的眼眶湿润了。“最怕的是‘冷泡子’——看似硬岩,里面却是水囊和烂泥。有一次,塌方伴着涌水,几分钟就把刚挖好的洞淹没了,有几个战友没能跑出来……其中有我们连队二排长宋年富和四班的许有如班长,在塌方前跟我说,‘等隧道通了,要回家吃碗真正的担担面’。可惜,为抢救战友长眠在洞中。他的馒头,还放在工具筐里,被塌下来的泥石埋在下面……”父亲低沉的声音,像在隧道里回响。

如今,父亲在家乡平静地生活着,但融入父亲骨子里的铁道兵精神如同一颗种子,在我们家族精神的传承中生根发芽,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