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子元
晨光还是青灰色的时候,我们便上了路。露水很重,打湿了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人倒是清醒了。从金坑到吊谷塘,是段不近的山路,两旁的山峦,此刻只是墨黑沉静的剪影,像酣眠未醒的巨兽。空气里有草叶与泥土被夜气润透了的、清冽的腥味儿。我们这群少年,不说话,只听见嚓嚓的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一两声早起的鸟鸣,脆生生地,将这寂静啄开一个小口,随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
这吊谷塘的学校,原也不是正规的学校。1975年,公社在金坑小学的农场里,辟了这块地,盖起一幢两间教室、一间小小的办公室和四间房间的瓦房,便成了我们的“中学”。学校的真名仿佛不重要,我们都叫它“农场”,也有叫它“五七学校”的,抑或径直叫“吊谷塘”。名义上是将金坑与坪光两处小学的“戴帽”附中班迁来读书,实则是半读半劳。我们那年上初一,正赶上惊天动地的大事——外头喊着“粉碎了四人帮”,口号声浪隔着重重山岭传过来,已成了模糊的余响。我们的天地,是眼前这一片被青山合围的、小小的塘坝与坡地。
于是日子便像用尺子画好,一半是墨,一半是土。上午是文化课,语文、算术,老师在简陋的黑板上写字,粉笔灰簌簌地落,我们仰着头,似懂非懂地吞咽着那些遥远的、关于世界的定义。下午,尺子的另一面显现了。我们挽起裤腿,走下沁凉的池塘养鱼;扛起锄头,在向阳的坡上种下一畦畦甘蔗与番薯。最难忘的是烧窑。瓦窑就在厨房旁边的路侧,像个敦实的土堡。我们将亲手摔打、塑形的土坯送进窑口,看着师傅封上窑门,点燃柴火。浓烟起初是黑的,滚滚地涌,后来渐渐转成青白,悠悠地飘散在苍翠的山谷里。我们守着窑火,脸上映着跳动的红光,汗水和着泥灰流下来,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创造的踏实。那窑里烧着的,仿佛不只是砖瓦,还有一些懵懂的、炽热的东西。
转折就在七八年之后。恢复了中考、设立重点中学的消息悄然而至,像一颗石子投入这山塘,漾开的波纹,终于抵达了我们偏远的课桌。忽然之间,上午那半截墨尺,变得沉甸甸起来。老师讲课的声音里多了急切,我们低头演算的侧影,在夕阳下也拉得长了。考试来了。结果有些出乎意料,又似乎理所当然:平日最沉静的苏阳,考去了人人向往的梅县东山中学;而我,接到了兴民中学的通知。那时兴民先于一中招生,我便这样定了去向。没有锣鼓喧天,只是某个寻常的黄昏,消息传到吊谷塘,我正从番薯地里直起酸痛的腰,望见远山衔着半轮落日,塘水一片金红。心里空了一下,随即又被一种茫然的、微温的潮水漫过。要走了。
要走了,才发觉平日里那些粗糙的、累人的光景,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记得我们总是上了两节课,天已大亮,饥肠辘辘时,才去吃早饭。食堂不在教室边,而在对面那个林木蓊郁的山口上。得走过一段U形坡路,但我们总是抢先冲锋过去。厨房是孤零零的一间,旁边是老师们吃饭的小厅,再边上是厨师黝黑的住房。早饭简单,粥、咸菜,有时有点番薯。我们捧着碗,蹲在厅外的空地上,或索性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吃得呼啦啦响。背后的瓦窑静默着,仿佛还带着昨夜的余温。抬眼望去,吊谷塘真是幽静,青山是永远的青,苍翠叠着苍翠,将这一小片人间烟火温柔地包裹着。
最不能忘的,是茶亭前的那棵古榕。它大到什么地步呢?我们说,得要十个伙伴手拉手,才能将它合抱。树干敦厚如山,气象森然。最奇的是,近根处有一个天然的树洞,幽深如一口小井。我们调皮,上树不从外头爬,偏要从这洞里钻进去,里面竟也宽敞,仿佛踏入一个秘密的、属于树心的宫殿,再寻着里头虬结的枝干攀缘而上。当我们从浓密如盖的枝叶里探出头来,整个吊谷塘便匍匐在脚下了:青黑的瓦顶,镜子般的池塘,蛇一样的山路,还有远处我们耕种过的、泛着绿意的坡地。风浩浩荡荡地吹过,带来满山树叶的潮响,那一刻,仿佛我们也成了树的一部分,天真、无邪,与这山野浑然一体。
离开的那天,和往常任何一个傍晚没有不同。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其实就是几本书,一个破书包。和还在农场的伙伴们道别,话说得也平常。走上那条晨昏走了无数遍的山路,我没有回头。我知道那古榕、那瓦窑、那山口食堂的炊烟、那被我们汗水浸过的土地,都会像忠厚的影子,跟着我,走进山外的风雨与光阴里去。
果然,四十多年了。山外的世界喧嚣着,一程一程地赶,人事如流水,哗啦啦地过去。可只要心一静下来,闭上眼,吊谷塘便从记忆的深潭里浮起,那般清晰。那晨雾的沁凉,窑火的温热,粥饭的朴素,古榕的荫蔽,还有少年们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脸庞,被希望照得清澈的眼神……它们没有褪色,反而被时光这泓静水,洗涤得愈发润泽、分明。原来,有些地方,并非离去便告终结;它沉入心底,成了一枚青翠的印记,每次回首,都弥久,益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