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雄
提 要
李金发（1900－1976），他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象征派诗歌的开创者，被誉为“中国现代象征派诗歌的开山鼻祖”之外，又是中国现代美术史上最早的雕塑家和美术教育家之一。李金发创下了中国雕塑界有史以来的三个“第一”，享有“中国雕塑泰斗”的盛誉。他奠定了中国现代雕塑教育的基础，对中国美术教育从传统向现代转型作出了大胆积极的探索，为推动华南美术的变革起了重要作用。
雕塑作品入选法国展览会的中国第一人
1900年11月21日，李金发出生于梅县梅南罗田径上村的一个华侨之家。他六岁入本村蒙馆“破学”读书，十五岁后前往梅城高等小学、香港谭卫芝补习学校和圣约瑟中学（俗称罗马书院）继续求学。1919年夏，李金发来到上海，考进上海的留法预备学校。同年10月16日，离沪赴法勤工俭学，成为我国最早去法国攻读雕塑的留学生之一。
李金发乘坐货轮经过海上几十天的颠簸抵达法国马赛，首先在巴黎附近的枫丹白露市立中学学习法语。半年后，即1920年夏秋之际，他和林风眠等同乡转到法国东部的布鲁耶尔市立中学就读。1921年春，进入位于法国中部的第戎国立美术专科学校。该校地处市立博物馆的三楼，学习环境异常艰苦，但博物馆的展品却让李金发大饱眼福。他回忆第一次到巴黎美术馆的感受是这样的：“那个石刻带有醉意，微笑及柔情的雕像的羡慕之印象，遂使我决定从事这个美术的命运。”接受美术启蒙教育半年后，他们在第戎美专校长的介绍下赴国立巴黎美术学院深造，李金发选择在雕刻教授布夏（音）门下继续探寻艺术。对于选择雕塑专业的初衷，李金发曾经这样回忆：“我第一次游卢森堡博物馆就醉心于美丽的石像，即有意从事雕刻。一是这在中国是没有的技术，可以出人头地；二是受了五四运动的鼓吹认为文艺是崇高的学问、历史的结晶，值得一生努力，可以在历史上留些痕迹。”
自17世纪以来，巴黎一直是欧洲乃至全世界的艺术文化中心。置身于此艺术氛围中，李金发认真观摩法国历代艺术名作，勤奋学习异邦全新的文艺知识。李金发天资聪颖，雕塑天赋异禀。他积极学习速写、油画和雕塑，经常把黏土带回寓所练习做肖像。他的《未腐之先》《耶稣》等颓废倾向的雕塑极其逼真传神，一次一位教大理石雕刻的教授到他的住处，一开门看见这些雕塑，吓得连退几步。在经历了东西方文化的冲撞和融会后，李金发触动了对艺术的独特感悟，激发了创作热情。1922年春，他为一起留学的同乡林风眠和刘既漂各做了一个石膏像，并雕刻成花岗石像送去参加规格很高的巴黎春季展览会参展，没想到一炮打响。两个头像都成功入选展会，在老师、同学和华侨中引起不小的轰动，这可是有史以来中国人的雕塑作品第一次入选巴黎美展啊！这年冬天，李金发与林风眠、黄士奇、林文铮结伴到德国柏林游学。在柏林，李金发一面练习雕刻和油画，一面将精力放在诗歌创作上。1923年2月，李金发编定了自己的第一本诗集《微雨》，并于同年5月为第二本诗集起名《食客与凶年》。1923年冬，他们一行返回巴黎继续攻读美术。
李金发极为推崇西方古典主义美术，由于他学习孜孜不倦“极肯下死功夫”，美术技艺得到长足进步。李金发在巴黎高美攻读雕塑时期，接受的是学院派古典主义的写实技巧训练，他自己也始终践行造型严谨、逼真细腻的雕塑风格，但当时风靡巴黎的印象派、后印象派画风无不对来自东方的艺术青年们产生深深吸引力。东西方文化视野的交织，让这位留法学子以开放姿态接纳新式艺术思想。
在国外求学和日常开销很大，李金发为了减轻经济压力，决定回国求职。他写信给上海美术专门学校校长刘海粟，刘海粟很快回信答应聘其为雕刻教授。1924年11月底，李金发取道意大利回国。在旅途中，他编定了第三本诗集《为幸福而歌》。
开雕制现代城市公共艺术之先河
1925年6月17日，即李金发归国抵上海后第三天，《申报》就刊出《雕塑家李金发归国》的新闻：“旅欧美术家李金发氏广东梅县人，富有天才，自民八赴欧研究雕塑，擅绝技兼长绘画及文学。去年毕业于巴黎美术大学雕塑科，近年来屡在法国国家展览会出品博得众誉，在法时曾与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氏订交，愿回国后在上海美专创办雕塑科……兹于前日已偕其夫人抵沪，当由美专校长刘海粟氏招待至刘氏私邸，讨论开办雕塑科计划甚详，并闻李夫人在法研究绘画著有声绩，并闻美专暑期学校将添设雕塑一班即由李氏教授。”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上海美专雕塑科竟无一人报读，故而他无法上任教职，只得靠稿费维持生计。1925年10月左右，李金发认识了郑振铎，开始在郑主编的《小说月报》发稿，并经郑的介绍加入了文学研究会。他同时还与田汉有了交往，曾在田汉拍摄的电影《到民间去》中饰演“陪客乙”。同时，李金发致力于雕塑创作，这一年他的雕塑作品《贝多芬之音乐》在天马会中展出，1925年《中国画报》第5期刊载了这件作品。不久，李金发在国内雕塑界初试锋芒，孙中山之子、时任广州国民政府委员、广州市市长、代理广东省省长的孙科慕其名，聘其为孙中山陵墓图案的评审委员。李金发并应孙科之请，完成了雕塑《孙中山像》，此件作品后来刊载于1929年的《美育》杂志第3期第96页。
李金发还深入研究西方艺术家和美术史，著述了《雕刻家西米盎则罗》（1926年，商务印书馆）和《意大利及其艺术概要》（1928年，商务印书馆）。1926年春末夏初，李金发在上海见到了蔡元培先生，并请蔡先生为这两部著作题写书名。蔡元培极为赏识李金发的文学和雕塑艺术才华，还题写一副对联“文学纵横乃如此；金石刻画臣能为”相赠。李金发则应《申报》要求，为蔡元培塑造了一座内铅外铜的胸像。其时李金发与蔡元培交流雕塑问题，鲁迅在场还打趣说：“中国过去都是做菩萨，现在做人了。”鲁迅与李金发关系甚好，他的藏书中就有李金发的初版诗集《微雨》《食客与凶年》。
1927年初，经孙科推荐，李金发获武汉中山大学文学院教授之聘，同时在国际编译局和武昌美术学校兼职，并结识了闻一多、陈友仁等人。之后，李金发进入武汉政府外交部任秘书。同年11月，国民政府大学院院长蔡元培任命他为大学院秘书处秘书，兼任大学院艺术委员会委员。
1928年3月，李金发受聘为国立艺术院雕塑系主任、教授。任教期间，他还在上海与友人开办“罗马工程处”，承接制作了一批名人塑像和公共雕塑作品，如上海名人李平书的铜像，安徽马祥斌军长像。1931年8月8日，由李金发塑造的《马祥斌全身站立像》在安徽蚌埠南山先烈公园揭幕，这是由国人制作的最早的现代城市公共雕塑。李金发还塑造了上海的南京戏院门前的浮雕，该浮雕长35英尺，是当时国内最大型的公共艺术雕塑。
1931年冬，李金发辞去教职南下广州，应孙科之请雕塑近代著名外交家伍廷芳铜像。此铜像是其得意之作，也是广州最早的现代公共艺术作品，现仍立于广州越秀公园。李金发曾于《文艺生活的回忆》中详细叙述这座铜像的塑造经过。1932年，应广东省政府主席陈济棠之请，李金发作《邓仲元将军铜像》立于广州广九车站。该雕塑至今仍屹立于广州黄花岗，是李金发的雕塑代表作。李金发自此声誉日隆，并跻身民国雕塑大师前列。1936年，李金发塑造《黄少强像》；1937年《北洋画报》第1584期刊印“名雕刻家李金发（右）为岭南画家黄少强（左）塑像”的现场照片。《黄少强像》现藏于广东美术馆，2019年2月曾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展出。在广州，李金发还雕塑了国民党元老、早期主要领导人胡汉民像。1937年，李金发又为岭南画派传人赵少昂塑像。
1960年，李金发定居美国纽约长岛，他加入纽约雕刻师公会。从1962年起又改在一家雕刻装饰公司任职，做过美国总统肯尼迪胸像出售。李金发的雕塑作品主题明确，布局严谨，造型坚实，整体感强，注重人物思想感情的刻划，且极神似，堪称现代雕塑艺术中的杰作。1977年，李金发的铜雕作品《生命线》在美国纽约佳士得拍卖会上出现，在经过激烈竞价最终以113万美元成交，创下当时华人艺术品拍卖最高纪录?。李金发的作品凸显了其地位性、珍贵性和稀缺性?，具有高度的?历史意义。此作品拍卖反映了20世纪80年代前欧洲藏家对中国艺术的低估背景下，李金发与温少曼、李铁夫等艺术家作品被视为“中国艺术暗淡时期的一缕光芒”，其高价成交不仅体现了个人艺术价值，也标志着中国现代艺术在国际市场的早期突破?。
首创中国大学院校雕塑专业之教育
1928年1月，李金发自办、主编的《美育》杂志创刊。他认为“美与真一样，是一种发现或精神的发明”“艺术是个体的情感及人类的战栗，情绪联合到模仿的事物而使之变形”。《美育》由商务印书馆印行，广泛介绍西方美术思潮，介绍古今中外艺术精品，宣传现代美育思想。该刊一度停顿，第四期（复刊号）在李金发到广州后的1937年1月才再出版，刊有倡导以美育代替宗教的蔡元培和1928年5月鲁迅致李金发的信札各一通。
1928年3月，国立艺术院在杭州创建，林风眠任校长，李金发受聘为雕塑系首任主任、教授。中国的大学院校设雕塑专业，这在中国美术教育史上属开先河。当时的教学条件相当艰苦，雕塑系十几个学生被安排在一个古庙里上课。李金发既传授美术专业知识和技艺，又为学生做人生的领路人和导师。他曾回忆道：“学生很敬畏我，每晨我走进教室的时候，他们以一阵的微笑表示晨安。我高兴的时候，为他们修正工作的泥塑，有时纵谈上下古今，他们随时提出文学上艺术上的质疑，或男女恋爱、人生处世的经验，我相信这于他们天真无暇的心灵，是不无影响的。我若不高兴的时候，便坐在火炉旁边看书，他们则一声不响地工作，真是一个苍蝇飞过都可听到。”作为中国现代雕塑艺术的先锋与早期象征诗派的代表，李金发创时代与风气之先的艺术精神深深影响着代代中国美术学院学子。2020年12月29日，中国美院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举行李金发先生诞辰120周年主题诗会。师生共同回顾学院历史，重温雕塑系首任系主任李金发的生平，坚定艺术初心，厚植爱校情怀，并朗诵了李金发的诗作，表达了对李金发的景仰与敬爱。
1936年9月5日，陈立夫和广州市市长曾养甫因李金发“平日的闻名”，推介他任广州市立美术学校校长。任校长第6天，《辛报》1936年9月10日刊登《李金发在广州》的新闻云：“在文化界，自然也有一番变革。正在这时，诗人兼雕刻家的李金发，他在广州是活跃起来了。……同时，李先生在广州，已在省教育厅长和市教育局长领导之下，与新进艺术家陈达人、李澄之、胡善馀、黄瑞碧等，组织一个‘南方艺术家协会’，被邀参加的还有高剑父、李禅、任瑞尧、刘既漂等多人，多数为留日法美的学生。李金发在文坛上似乎冷漠得久了，现在他又在广州大活跃起来，想来前途大有可观的吧！”文中还报道了李金发出任广州《民国日报》副刊“红棉”的编辑，李金发在《发刊时的几句话》中发表了一番在广东应提倡新文艺运动的言论。1936年9月底，另一家媒体《福尔摩斯》刊出《李金发在粤市》的报道：“为胡展堂造像之李金发，最近在粤市大出风头，主编民国日报副刊，兼任粤市美校校长，中山大学美术系主任，粤人士又称之为当代雕塑名家，今矗立于广州东堤广九车站前之邓仲元铜像及廖仲恺伍廷芳像皆为其所手造……因此其大名，可称为驰名全粤也。”由此报道可知社会对李金发的专业认可度和舆论导向，于他的文学艺术成就和声望影响可见一斑。李金发对传统价值理念和审美取向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他聘请岭南画派高剑父、高奇峰的门徒赵少昂为中国画系主任，一改国画的旧式教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