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芬
海德格尔说,故乡处于大地的中央。
细想之,故乡并不只是一个地名,而是一种辽阔的心情。不管你身处何地,也不管你离开多久,这种心情一旦唤起,你还是会把故乡当作感情里最重要的一部分,并重新与故乡建立起亲密的联系。人生是一条岁月之河,故乡在我人生的不同流域,不同年龄阶段,呈现出了不同的样貌。
我的童年是在故乡的一个小镇上度过的。春季三四月,屋后的龙眼树开花了。我在微凉的清晨里醒来,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花开满树。一团团、一簇簇淡黄色的花球挤挨在一起,热闹无限。每一朵小花都是正当年华,精神焕发。说实话,小时候并不觉得龙眼花有多美,只是站着看花,看它认真而努力地绽放,细细闻着空气中花的甜香,就好像看见了枝头一串串成熟的果子。这才是最实在的呀!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都因为心中有所期待而变得甜美温馨起来。
盛夏的黄昏,地面的热气还没散尽,我们追着落日,跑到溪边去吹热烘烘的风。溪边随处可见的野草荒藤茂盛得自在坦荡,台风过后浑浊的水流,以及水面上漂着的树木枯枝、破烂的家具或者一个倒扣着的旧脸盆。运气好的话,有时候能在溪边捡到一些表面光滑的石头,我总是如获至宝地带回家去,用彩色笔在上面画喜欢的图案。那时候,童年的快乐是简单而纯粹的。
天热,大人小孩都不喜欢待在屋里。我们在热得像蒸笼一样的屋子里匆匆扒几口饭,就溜出家门。阿古叔端个大碗在自家门口蹲着吃晚饭,一碗满满的白粥配着生咸菜和油炸花生米,白的粥,绿的咸菜,红的花生米,颜色煞是诱人。只见他努起嘴,顺着碗沿吸溜一圈,腮帮子随即鼓起来,碗里的粥就少了一小半。我那时是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的,粥居然还有这样的吃法!阿古叔得意地说这是他的独创,这样吃特别香。我们都不信,笑着各自散去。我却是偷着学样吃了一回,被我妈骂没有女孩样,后来就再也没敢试了。
暮色漫上来后,吃完晚饭的人也陆续走出家门,或坐或站,闲聊家常。妇女们围坐到一起,小声地说些碎语。我们就在院子的空地上跳绳,绳子是用刚收割下来的还带着湿润的稻秆搓成的,韧性好,不易断。我和凤通常是左右两边摇绳子的,我们反复朝同一个方向向上抡圆,甩在地上,其他小伙伴排着队鱼贯地跑进跑出,乐此不疲。不久,卖力摇绳的我胳膊酸疼,出了一身透汗。我知道若是这时候回家去,肯定免不了我妈一顿骂,于是挨着太祖母身边坐下,央着让太祖母的蒲扇摇快些,好把这一身的汗扇去。
夜渐深,四周安静下来。月光透过竹隙洒下,院子沐浴在一片银白中。静下来的夜,自然界的各种声音被清晰地放大。虫鸣的声音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树叶与竹子在风中摇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大部分人都回屋了,我的倦意也上来了,眼皮沉得不行,却仍不肯进屋睡。当时小小的心里,真心希望这样相伴相依的时光,能够更长久一些。
稍大些,就厌倦了这些小孩子的游戏。老街那间旧书店是我最爱逛的。狭长的店面,一排粗糙的木制书架,摆放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书。它不只是卖书,其他的日杂百货也一应俱全。我一头扎进去就出不来了,拿个小本子抄抄写写。店主是个和蔼的老头,有时候会给我推荐他自以为的好书,诸如《诗经》《三国演义》等,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些书是看不太懂、也不太喜欢的。我还是更喜欢读汪国真、张爱玲、三毛等作家的文字,并把喜欢的句子抄到本子上。直到现在,我仍然保留着边看书边摘抄的习惯。现在想来,书店主人曾给予我的宽容和温暖,就像是众山之间的涓涓细流,越过岁月的沟壑,温润了我的整个少年时光。
即使是到了十一月,父亲的菜地仍然绿意盎然。菜地就在门前不远的溪坝上,狭长的菜畦上种了些白菜、卷心菜、茴香、小葱等,长势喜人。在这些菜里,茴香最为特别。纤细柔软的叶片向上长着,气味芳香凛冽。我说,中午咱做茴香汤圆吧,太祖母喜欢吃。父亲说,好,你去拔一些。菜地的泥很松软,不一会儿就拔了一小把。“够了够了,再多就吃不完了。”父亲说,“旁边这几棵不要拔,我要留老了收茴香籽,那可是暖胃的好东西呢。”
水开,等汤圆浮起来,我就把茴香切成小段放进锅里煮。白色的汤圆圆润饱满,翠绿色的茴香点缀其间,白和绿在那略显浓稠的汤汁中浮沉,香气四溢。那时候太祖母已经病得很重,整天整天地咳嗽,吃不下饭,也睡不好觉。我把汤圆端到她面前,她只闻了一下,摇摇头说,我吃不了这个味道啦。她躺在竹椅上,微微闭着眼睛。我悲伤地想,这可是太祖母曾经最喜欢吃的,现在也吃不动了。此刻,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和窗外的风声陪伴着我,我有一种要哭的感觉,那是我最初体会到的对生命流逝却无能为力的哀痛。很多年后,在早市上偶然遇到有卖茴香的,总是忍不住买一把回来。家里的人都不爱吃,嫌弃这个味道大。我自己煮了一碗茴香汤圆,吃着吃着突然就湿了眼眶。原来,那些陈旧的往事不会随时光的流逝而被遗忘,故乡的一切都将是我此生永不消散的记忆。
近些年,感觉故乡正慢慢从我繁杂琐碎的生活中远去,渐渐变成一个模糊的名词。于是在某一个春日,回到故乡去。老屋愈见沧桑,皱纹遍布,老了。窗外的龙眼树也老了。树皮皲裂,躯干佝偻弯曲,像一个迟暮的老人。阿古叔早几年搬到城里,已不在这里住了,他家院门紧锁,里面一棵桂花树高出院墙丈许,枝叶伸到外面来。我走上溪坝,吹着风。因为政府要打造一溪两岸,溪坝两边砌上了水泥护栏,这里早已不能再种菜。时光荏苒,回首时已是物是人非,山长水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