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 卢胜文
家乡田野的土坡上，那棵苦楝树悄然倒下已三年多。每次归乡，我仍会特意绕到旁侧的机耕路，慢悠悠踱过它曾伫立的地方——风掠过田垄的瞬间，满溢的回忆便循着草木的清香，汹涌而来。
这棵苦楝树长在田野高处的土坡上，几十年来早已成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地标。穿行在田埂间时，远远便能望见它：枝干挺拔如笔，姿态舒展优雅，在平坦的田野上显得些许突兀，却又带着孤绝的坚强，像一位沉默了半生的守望者。
没人说得清它的来历——是农人劳作时无意间栽种，还是苦楝籽随风吹落、在泥土中自然生根？只记得我读小学时，它便已在那里。童年的许多时光，是跟着父母亲在田野里度过的：烈日下弯腰拔草，汗水浸透衣衫；风雨中抢收庄稼，泥泞沾满裤脚；寒风里晾晒萝卜干，指尖冻得发红；偶尔也跟着大人烧泥窑、浇蔬菜，在田埂上追逐嬉闹。累到想退缩时，父母亲的絮叨在耳边响起，我总会不经意间抬眼望见那棵苦楝树。它孤零零立在土坡上，任风吹雨打、霜雪侵袭，却始终枝干遒劲，枝叶葱茏，透着蓬勃的生机。那一刻，心底便莫名生出力量，苦与累渐渐消散，干活的劲头又重新涌了上来。
春深时节，苦楝树便缀满了细碎的花。淡紫色的花瓣薄如蝉翼，攒成一串串圆锥花序，像挂在枝头的紫雾轻云，风一吹便簌簌摇曳，落下满地碎紫。花香清浅而悠远，混着泥土的湿润与麦苗的青涩，漫过田垄，飘进劳作的人们鼻尖。我们这些孩子总爱跑到树下，仰头看花瓣簌簌飘落，或捡起落在肩头的碎花，夹在课本里做成标本，让淡淡的香气萦绕整个学堂时光。到了夏末秋初，花朵褪去，枝头便结出一串串青绿色的小果子，形似小枣，随着秋风渐凉，慢慢染上深褐色。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被泥土覆盖，待来年春风起，便又悄悄生根发芽，延续着生命的轮回。
苦楝树下，更是我们童年的乐园。放学后，三五成群的小伙伴总会直奔土坡，围着树干追逐打闹。有人攀着低矮的枝丫荡秋千，树枝吱呀作响，伴着我们清脆的笑声传遍田野；有人蹲在树下捡拾掉落的苦楝果，把深褐色的小果子串成项链、手链，戴在身上炫耀；还有人玩起“躲猫猫”，藏在浓密的枝叶后，屏住呼吸听着同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悄悄远去。累了，便索性躺在树下的草地上，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看细碎的阳光，听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闻着淡淡的花香，连时光都变得慢悠悠的。父母亲收工路过，总会站在田埂上喊一声，我们便依依不舍地起身，临走前还不忘揣几颗苦楝果在口袋里，才算圆满。
夏日常有骤雨，苦楝树便成了田野上最坚韧的身影。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叶片上，溅起细密的水花，它却挺直枝干，任由风雨冲刷，繁密的枝叶织成一片浓荫，为躲雨的小虫、田鼠撑起庇护所。雨停后，叶片上滚动着晶莹的水珠，阳光一照，折射出七彩的光，树皮被雨水浸润得深褐发亮，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清爽。而到了寒冬，北风呼啸，苦楝树的叶子几乎落尽，光秃秃的枝干在苍茫天地间勾勒出遒劲的轮廓，像一幅简约的水墨画。偶尔天气寒冷降下重霜，薄薄的冰霜层覆盖在零落的叶子上，晶莹剔透，银装素裹，分外妖娆，尤显孤高挺拔，仿佛在默默抵御着严寒，静待春天的讯息。
参加工作后，无论身在何处，我总不忘常回家乡。每次回去，必然要去看看这棵苦楝树，像与老友重逢般，在树旁静静站一会儿。或许是想打捞童年的碎片，或许是想从它身上汲取奋进的勇气。望着它粗糙如老茧的树干、繁密如伞的枝叶，便会想起小时候的时光，想起家乡的乡亲，想起父母亲那一辈人——他们如苦楝树一般，质朴、平淡，却有着顽强向上的高贵品质。
苦楝树是乡间最常见的普通树木，对生长环境毫无苛求，山坡、田野、河堤，随处都能扎根。它粗生粗长，默默承受日晒雨淋、霜打雪压，却始终对生活饱含热忱，顽强地向上生长。寒冬时节，叶子落尽，枝干光秃，看似毫无生机，可春风一吹，便又抽芽吐绿，满枝鲜嫩，重焕生机。这平凡中的坚韧，让我满心崇敬——它多像家乡的人民啊，在艰难困苦面前从不怨天尤人，也不低头退缩，于平凡生活中坚守着质朴与高贵。
苦楝树的一生，是无私奉献的一生。等它长大成材，乡亲们便会将它砍伐，制成床、椅等家具，坚实耐用；就连细小的枝丫，也能用来烧火做饭，燃起温暖的烟火，从头到脚都奉献给了生活。它还甘于做自然的配角，不与繁花争艳，不与大树比高。日出时，它映衬着光芒四射的朝阳，添一份苍劲；日落时，它静守着温暖慈祥的余晖，送一抹安宁；云蒸雾绕时，它隐于轻纱之中，显几分空灵；花开遍野时，它撑开一片绿荫，留下一处清凉。它让人们真切感受着大自然的美好，也悄悄滋养着人们热爱生活、积极向上的信心。
时光流转，苦楝树渐渐老去，树皮愈发粗糙，枝叶也添了几分沧桑，却依旧保持着顽强的姿态。就像我的父母亲，纵使岁月染白了头发，皱纹爬满了脸颊，也始终对生活满怀希望，对子女满含疼爱。
可谁也没想到，2020年4月初，这棵屹立了数十年的苦楝树，竟毫无征兆地、悄然无声地倒下了。不知是人为所致，还是历经沧桑后自然老去。它曾在春日缀满紫花，曾在夏日抵挡风雨，曾在秋日挂满硕果，曾在冬日傲立霜雪，曾见证我们的童年嬉闹，曾陪伴着家乡人劳作，曾因顽强的生命力让我屡屡惊叹，曾无数次出现在我的镜头里，如今却静静卧在田垄间，让人满心怅惘与不舍。
前几天归乡，偶遇见隔壁家的冯伯在番薯田里锄草，他见我望着苦楝树的旧址出神，便放下锄头走过来：“那棵苦楝树倒下几年了！当年它在的时候，我们干活累了就靠在树下歇脚，你们这些小孩子就在树下耍闹。”我点点头，阿伯又叹道：“这树啊，就像咱村里人，耐风耐雨，踏实本分。”寥寥数语，却道尽了乡亲们对苦楝树的质朴的情感，也勾起了我心底更深的怀念。
时至今日，每次回到家乡，我仍会特意去田野上走走。闻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望着苦楝树曾生长的地方，那些关于紫花、关于硕果、关于童年嬉闹与亲情的记忆，以及它所象征的平凡而高贵的品质，便会在心底久久萦绕，不曾散去。这棵倒下的苦楝树，早已化作一种精神印记，深深镌刻在我与家乡的血脉里，成为我心中永远的守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