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奕宏
前言:清末民初,梅州地方文化教育蓬勃发展,既得益于黄遵宪、丘逢甲、温仲和等文化巨擘的大力推动,也离不开广大华侨的支持和众多文化教育工作者的呕心沥血的努力。其时的梅州既出现了温廷敬、罗蔼其、古直、罗香林、陈槃等在文史界卓然独立的大家,也出现一批耕耘乡土,叙述风土的地方文化学者。他们的名字或不彰显,然而贡献却不容埋没,如梁伯聪、王漱薇、杨徽五等人,而管又新也是其中一位作出相当贡献的热心人士,只因其逝世得较早,事迹已被时人淡忘。他在地方文献整理出版、客家民俗歌谣收集、地方掌故记录以及支持梅州侨史研究、地方教育上均作出了值得铭记的贡献。
2025年适逢管又新先生逝世90周年,笔者草撰本文以示对这位为梅州地方历史文化作出贡献的先贤的纪念。
管又新生平点滴
管又新,名瀚文,又字庆寿,广东梅县泗都堡(今梅县区南口镇荷泗)过龙凹人氏。其父管焕燊,字新吾(梧)、惺吾,为晚清乙未科(1895)秀才。按照延续父亲别字的习惯,所以他取字又新、幼新、幼惺。
管又新祖父名怀勋,在与家乡相邻的长沙圩营商。父管新吾中年考中秀才,与地方文士杨徽五、王漱薇交往密切,杨徽五为其作有像赞,1909年去世后,王漱薇曾为其作有小传,回忆两人在梅城管家祠仿五华风俗,用生菜包着吃酿豆腐下酒的情景。
管又新的青年时代,黄遵宪倡导的新学在嘉应州(梅县)兴起,他进入杨徽五执教的东山初级师范学堂就读,毕业后考入羊城优级师范学堂。学成归来,恰逢辛亥革命梅州光复后梅县县政府成立,王漱薇谓他“任县署总务课等职,案牍纷繁,举措裕如”,他在后来所编《宜俗新编》收录的南社诗人李小白代拟的文告,可能就是在这一工作时期保存的。隆文籍李小白时任梅县县政府行政厅负责人,是民政长卢耕父的好友。1913年,管又新出任梅县高等小学校长,但任期不长,在该校他认识了父辈好友,也是著名诗人、雕塑家李金发的高小老师王漱薇,王漱薇是晚清贡生。梅县东山中学成立后,管又新又出任首届校董。
1917年,管又新编辑出版范荑香的《化碧集》。其时女诗人范荑香早已逝世多年,其著作虽经圣人寨举人梁墨林整理,一直未曾刊行。管氏“慕其人,爱其诗”,四处搜集荑香的遗稿,集之得成完璧,终于使初版《化碧集》面世,中有蔡元培题字、严复等名士题诗。制版印刷了几百册,很快就销售一空以至一时纸缺而贵。
1926年,管又新“感于国医日衰,友作吏者屡延往襄助,君皆谢却之,欲本范文正良医之旨,以济当世,故己设生生药房,将家传及心得之良方,制为丸散等以期普及,又创办国医支馆及学院,皆出己资以成之”(王漱薇语)。主要在梅城从事开设药房,以及创办国医馆。1929年初编辑出版《客族平民文艺》一书。
庚午年(1930)夏五月,应南洋荷属泗水友人的邀请,曾经南下泗水担任当地《南侨日报》的笔政,与在马来西亚华侨学校执教的城东书坑同乡朱子震也交往密切。他在海外又注意收集华侨名人包括罗芳伯的历史文献。1934年前返回梅县,任国医馆梅县支馆馆长当在此时。1935年2月上旬,因突发疾病去世,享年50岁。
叙述风土,整理文献
民国时期,随着客家文化研究成为热潮,客家文化的代表客家山歌民俗研究成为20世纪20年代的热潮,既有新锐学者罗香林推出客家研究的代表著作《客家研究导论》,也有众多的学人投身顾颉刚、胡适、周作人等在北京发起的歌谣研究,客籍文化人士李金发、李素英、罗香林也热心客家歌谣的研究或搜集整理,其中诗人李金发出版了《岭东恋歌》,学者罗香林出版《粤东之风》,李素英则在燕京大学完成她的硕士论文《中国近世歌谣研究》。
而在客家大本营梅县,也有众多的文化人士加入搜集整理客家歌谣的洪流,晚清进士杨沅整理出版《梅谚汇笺》,是有关客家谚语童谣的集大成作品;梅县籍复旦大学生陈穆如则辑录出版《岭东情歌集》;佚名辑录的《梅水歌谣集》在梅县出版;此外五华县的孔圣裔也辑录出版了《岭东情歌精华》。与此同时,管又新也推出了他编辑的《客族平民文艺》,这一起名说明了他对北京歌谣研究对客家山歌、儿歌、谚语的平民文艺性质的界定回应,他的这部作品集分为八部分,第一部分《音义》,就客家话的发音,在山歌等文艺作品中的独特表达方式进行阐释,对其引发的谐音、比喻、借代进行分析。其余七部分,对客家民间歌谣文学作品进行分类记录介绍。他的这部作品出版于1929年初,正是客家歌谣整理研究的一个高潮时期。
管又新的另一部编辑类著作是《宜俗新编》,这部书首次出版于1930年,属于礼俗和文献收录的合集。客家礼俗早在清末已经引起学者的关注,黄香铁、温仲和等在方志著作中已经给予关注,最重要的著作要算清代梅城文士蓝种玉的《宜俗大全》。《宜俗新编》正是基于时代变迁,管又新为客家礼俗和现代新文明相适应的需求而新编的一本礼俗,分为称呼、婚嫁、丧祭、帖式类婚帖贺帖丧帖、杂式、楹联,最后两项是杂文类和附录类,杂文类收录历代梅县文人的作品,有些到现在已经是罕见的佚文,如宋湘的《张丹崖先生传》、署名廖衷赤(实际作者可能是李士淳)的《修西岩序》、李小白代拟的梅县民政长演说词等,弥足珍贵。
管又新的另一贡献是致力于筹资印行梅州先贤的著作,最有代表性的义举是出版了岭东女诗人范荑香的《化碧集》以及著名学者、文学家吴兰修的诗集《荔村吟草》。上述提及,《化碧集》是在原有遗稿的基础上整理出版,而吴兰修的诗集《荔村吟草》则是已经失传,在管又新的努力下,四处搜集到223首吴兰修诗作,于1934年冬整理成帙出版,仍冠以《荔村吟草》的名义。得到先贤古直、彭精一为之作序作跋。
予人玫瑰,手有余香
管又新雅好考古,对家乡文物遗存非常重视。位于梅城东郊瓜岭的海瑞岳母墓曾经引起清中叶以来文人的关注,而地方志却始终缺载。此前李黼平、张麟定、彭肇颖等人均在诗文提及这一古迹,李黼平更将海瑞碑刻与陈白沙碑刻定为“二妙”,命名书斋为二妙堂。但到了清末,碑刻已经模糊,除彭肇颖对墓地考察作了记录,张麟定、杨徽五、梁伯聪虽然在文章、诗歌中提及,但均没有实地考察。管又新找到遗址后,进行详细考察,“尝亲往数次。见联柱中断,特向谢家觅出,为续成原物。而摩挲读之,墓碑虽剥蚀,而联柱则字尚完好。剜苔剔藓,再三审视,并无海瑞字样,以为齐东野人,沿为袭谬。”纠正前人对碑刻文字的错误描述。彭精一氏主政梅县,曾想重修,未果。
20世纪30年代中期,梅县开展拆除城墙建骑楼的市政建设,管又新对古城墙砖情况非常关注。他收集到一块宋代的元丰甲子砖,为之欣喜若狂。他性好学,藏书逾万卷,居室位于家乡泗都堡过龙凹,尝署其新居惺庐门云:“一角小楼三面竹,十弓余地百盆花。”
管又新对收藏到的文献没有视为秘籍而不予视人,反而慷慨地提供给有需要的研究学者。学者罗香林在研究兰芳公司及其创始人罗芳伯的历史,管又新获悉后在1934年将在南洋任教时收集到的林凤超《坤甸历史》一书提供给罗香林,这部书中丰富的史料,为罗香林撰写《罗芳伯所建婆罗洲坤甸兰芳大总制考》提供重要依据。王漱薇纂辑《梅联最话》,管又新提供了大量的梅县地方文士的楹联作品,如李悦农(载熙)太仆所集的争坐位字联一帙。另外有其父亲管焕燊及本人自己的作品,包括他的《集陶联》一册。如他的应征梅江桥联在内,题桥柱:“梅邑殷繁,论形胜允推重镇;江流会合,作砥柱喜有长桥。”题丙村某溪桥上公安亭云:“公馀缓步溪桥,快听书声牧笛;安坐放开眼界,饱看云影天光。”他留下的书法作品所见较少,笔者收藏了一副他手书的楹联:“草生元亮径,花映仲舒帷。善尹先生雅正,弟管又新”。
在完成《荔村吟草》出版数个月后,管又新就溘然长逝,留下年幼的子女。他的原配先于他逝世,继配所生之子才几岁,因此,其中年早逝不但是梅州地方文化事业的一大损失,而且对家庭成员的经济影响是巨大的,他留下的万卷藏书和珍贵文物后来随着时光流逝而消散,去向没有留下记录。惟笔者友人郭锐君在研究梅州市剑英图书馆藏古籍时,发现一套藏书盖有其藏书钤印。该藏书为陈澧著作《东塾丛书》,现存有《东塾读书记》《汉书地理志水道图说》《禹贡图》《汉儒通义》等,加装有书衣,书名可能是管氏题签,上盖有“管氏又新所藏”“又新”两钤印,另有梅县图书馆印章,可能是民国时期已经入馆。管又新兄弟三人,二弟三弟后人多数旅台,其中幼弟管凤文早年就读于他执教的梅县高等小学,后来在中山大学毕业。据说他家与活跃在军界的柯远芬有亲属关系,因此管凤文后来随军渡海定居台湾。20世纪70年代中至80年代初旅台文化人士出版《梅州文献汇编》,曾经刊登管凤文所藏宋湘书法一幅,惟管凤文并未在该丛书上发表纪念已故兄长的文章,使得后人无法知悉更多管又新生平的历史信息,不无遗憾。
然天佑善人有后,管又新传有三子,除了长子管新健在家乡从事教育事业外,幼子管新侊后来远赴新疆工作,成了哈密地区主管宣传部门的负责人,其子女多人亦定居新疆,事业有成。其中管又新的两个孙子进入高等教育界和政界任职,管白楠曾任昌吉学院党委副书记、副院长,管白栎则任哈密市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副主任。后裔颇有成就,也可告慰管又新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