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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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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阁楼的月光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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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梁洁

十二岁,我很是得意自己学会了讲普通话。

同学们的阿妈穿着时兴的“弹力裙”,说话带着城里“绕绕韧韧”的口音。而我阿妈穿的是洗得开边的客家“的确良”衫,一开口,是带着乡音“硬邦邦”的客家话。

“阿妹,在学校爱讲普通话。”她总在我身后轻声叮嘱。我却总是低头快步走开,生怕被同学听出我们口音里的土气,嘴里不耐烦地嘟哝:“爱你话!”

我们家在城郊,那是建了一半的自建房,二楼的棚面还有个半层的阁楼。阁楼墙还是砖面,我们一直用来堆杂物。一日,阿爸背回一扇手刨木门,阿妈和他一起钻孔、拧螺丝,给那扇门上了锁。

青春期不但叛逆还爱顶嘴。阿妈起初还会厉声斥责,后来眼神渐渐暗淡,不再与我争辩,只是默默转身。从那以后,她偶尔会独自上阁楼。让我不解的是,她每次下来,嘴角含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

看多了玄幻小说的我,甚至胡思乱想:阁楼里是不是藏着客家传说中的“驻颜术”?或是像阿婆讲的故事里,那些会法术的“仙姑”?

心中好奇达到了顶点,趁着阿爸阿妈外出,我偷偷从阁楼外侧的窗户往里窥看。

盯着小窗缝的我张大了嘴巴……阿婆留下来的八仙桌、我睡了十多个年头的雕花床、那顶已经发黄的蚊帐,还有窗门前的大木箱、大铁桶,样样东西都照小时候的样子摆设。

“蟾蜍啰,咯咯咯,唔读书……”忽然想起小时唱过的客家童谣,脑子里的画面也一帧一帧……我在屋外门坪追鸡赶鸭,阿妈在屋里的院子晒菜干。

洗净的芥菜被阿妈一片片铺在竹匾上,舒展开来,像是把整个春天亮晶晶的阳光,也摊开来慢慢风干。然后将晒到半蔫的芥菜收拢,细细地揉进粗盐,封坛腌上几日。待到咸味浸透了菜的筋骨,才重新摊开,曝于最烈的日头下,晒干、晒透。

这还不算完——她总要守着连一丝云也没有的晴朗天气。那样的晴,才能晒出阳光的香。晒干之后,还要蒸一道,晒一道,如此蒸晒反复三遍。菜色就在这水与火、日与风的轮回里,渐渐沉作乌润油亮的褐,香气也一层层厚了起来。

后来我们进了城,住进这栋二手房。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拒绝和她说客家话了?是从我嫌她土气开始,还是从她鬓角长出第一根白发开始?

周末,我泡了壶客家绿茶。看到阿妈从房间出来,我双手端起茶杯:“阿妈,食茶。”我用久违的乡音说。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晚,我们窝在阁楼的老床上,我紧挨着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她在我耳边轻声地讲起从前:“你细时候啊,最中意去河里摸螺。有一回,‘胡蜞’(蚂蟥)吸你的血,你吓得哇哇哭,跑来寻亻厓,亻厓用火把它烤落了,抱着你哄了你好久好久……最后啊,还是靠一块冰糖,才哄住你唔再哭。”

“爱哭的阿妹长大了,阿妈没有别的奢求,只愿你一生平安健康。将来有比阿妈更爱你的人陪在身边。”她握住我的手,轻轻地抚摸。

阁楼的锁,再也没有锁上。

二十四岁,我在城市另一端有了自己的家。

每个不眠之夜,总会想起那间阁楼。也许每个人心中都该有这样一个“阁楼”——珍藏着我们的来处,守护着我们的乡音。

而那轮照过围龙屋的月光,依然静静洒在故乡的老床上,等待着每一个推门而归的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