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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楼台三叠

日期: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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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 文峰       上一篇    下一篇

●王柳萍

我总以为,有些声音是需要特定的时空才能真正被“听见”的。譬如这冬日的夜里,我独坐在南国微寒的书房中,窗外是疏疏的冷雨;面前的屏幕上,正流淌着一场名为“文化的浸润”的教师共读直播。那些诗句,那些声音,穿过千年的风尘与此刻的云端,一层一层地,在我的心上叠成了回响不绝的楼台。

这线上的楼台,首先让我忆起的,是十月里西安那座实实在在的校园。在陕西师范大学,我们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教师,曾在一间敞亮的教室里,做过一件极朴素、又极庄重的事——逐字诵读。导师说,不必急着分析,不必忙着解读,先让声音贴着文字走一遍。于是,我们便读朱自清的《春》:“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那声音起初是有些散乱的,带着各自乡音的羞涩;但几遍下来,竟渐渐地汇成了一道暖流。最动情处,是齐诵《木兰诗》:“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那声音是沉雄的,带着一种金石的质感,仿佛不是从我们喉中发出,而是从古老的时光深处,借由我们的身体,重新活了过来。那时我才明白,经典之于我们,并非一座需要远远仰望的冰冷碑石,而是一口需要我们用声音去敲响的洪钟。我们每一次真诚的诵读,便是那撞钟的杵,让那沉潜的、属于一个民族共有的情感与记忆,发出嗡然的鸣响。

此刻,直播画面正定格在杜甫的《登岳阳楼》上。“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作为组织者,我深知屏幕那头,有我邀请的“南粤德育名师工作坊”的同仁;而直播平台上,更汇聚了来自全国的三千多位教师。我们虽身处四方,此刻却正于各自的云端灯下,共此寒夜,一同沉浸于这场文化的邀约。屏幕一侧,评论区正飞快地刷新着,“我在临沂”“我在深圳”“老师讲得真好”……一个个地名,一句句感慨,像冬日窗上凝结的雾气,被指尖划开后,露出后面点点温暖的灯火。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对照:一边是诗圣于浩渺洞庭之畔,深感于自身的老病孤寂与家国的戎马关山;另一边,却是数千散落于寒夜灯窗下的我们,因同一份对经典的追寻而瞬间共鸣。古人的“愁”,是“凭轩涕泗流”的沉痛,是目极万里的苍茫;而我们今人的愁,大抵是琐碎的,是日常的,是“欲说还休”的。然而,当李白笔下“天长落日远,水净寒波流”的景致,与李煜“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的心境,借着这现代的电波,同时涌入我们各自的书房、客厅时,一种超越时空的共情便发生了。这或许便是文化浸润最动人的模样:它不声张,却有力,如冬日里一场通透的雨,洗去尘埃,让无数孤立的灵魂,在某一刻,共同浸润于一片广袤而温暖的精神水域之中。

直播里,一位老师分享了一首傅天琳的《倾听》。诗里说:“不管你信不信,我就是能听到树苗生长的声音/能听到杏仁睡在杏肉里打鼾的声音”。我忽然被这几句击中了。我们平日里,听得太多,也听得太吵了,却唯独忘了如何去“听”。而在陕师大的课堂里,我们闭目凝神,听的是文字本身的呼吸;在这场跨越空间的直播里,我们屏息静气,听的是文化血脉流淌的潺湲。从陈子昂的“念天地之悠悠”,到于良史的“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这声音的河流,从苍茫的幽州台,流经芬芳的春山,一路迤逦,流到了我们冬日的耳边。

直播结束了。窗外的冷雨不知何时也已停歇。我将那张印着“陕西师范大学”的结业证书,郑重地收进书柜。证书是培训的结束,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那逐字诵读的庄重,那云端共读的温暖,已在我心里建起了一座小小的楼台。从此,无论立于何种人生景致,我都可以学着杜甫去“凭轩”,也可以学着辛弃疾“欲说还休”时,最终道一句“天凉好个秋”。

这座楼台,由声音筑成,由文化浇灌,它通向着古老,也连接着此刻,它让一个平凡的教师,在每一个需要力量的时刻,都能登临而上,看见一片苍苍几万里的、属于我们共同的精神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