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广春
少装几个充电口,多放几本书。
前几天有事坐高铁外出,到候车厅早了近一个小时。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原本只是想打发时间,却无意间成了一场观察——除了带婴幼儿的家长手忙脚乱地照看孩子,几乎所有人,无论年轻情侣、中年旅人还是白发长者,都低着头,指尖在屏幕上轻划,专注地盯着手中那一方发亮的屏幕。光影映在脸上,忽明忽暗,勾勒出一幅无声的图景。
我顺着目光慢慢环顾整个候车厅,才忽然有些怅然:偌大的空间里,座椅排列规整,灯光亮得晃眼,手机充电桩密密麻麻,便利店货架琳琅满目,却唯独找不到一处摆放书刊的柜子——哪怕只是小小的一格。
我并非什么思想家,也谈不上有多高深的阅读追求,但那一刻,心里却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对我这样一个偏爱纸质书的人来说,若能在候车时或旅途中,随手从书架上取一本薄薄的书,读几页文字,感受指尖与纸张的摩挲,等检票铃声响起或出站时再安然归还,该是多么惬意的事。而现在,这样的期待只能落空。
想起以前看过的一组数据:以色列人均年阅读量约60本,而在国民阅读素养调查中常年位居前列的芬兰、德国等,其人均阅读量也显著高于世界平均水平,相比之下,我国成年国民人均纸质与电子书阅读量合计约8.31本。是我们的书不够多吗?显然不是。如今的书店越开越精致,网上购书便捷到次日可达;是我们不想读吗?也不尽然。每次看到别人分享的书单,不少人都会默默收藏,心里暗下决心“有空一定读”。
这个问题,本身或许就是一个过于简化的二元陷阱。往深处想,我们面临的从来不是书籍的匮乏,而是阅读心境与阅读场景的双重流失。当注意力成为算法竞相争夺的“稀缺资源”,当短视频的“即时快感”与碎片化信息的持续投喂,让我们越来越难以沉下心进入深度阅读,一本需要逐页翻阅、慢慢咀嚼的纸质书,自然显得格外“沉重”。
更进一步说,候车厅里有充电宝而无书的设置,更像是一种环境对人的无形塑造。它不断向我们暗示:填充碎片时间的最佳方式,就是那块发亮的屏幕。我们并非没有选择,只是这看似“人性化”的便利设计,正悄然削弱着我们选择的意识——当周围人都在刷视频、聊微信,当唯一能触手可及的“消遣”只有手机,即便心里有过“读本书”的念头,也容易在无形的环境同化中消散。
带着这份更深的困惑,我上了高铁,自然地掏出随身带的书——这是我的习惯,如同别人出门必带充电宝。车厢里瞬间形成了有趣的对比:一边是断续的短视频音效与通话声,一边是我身边小小的、安静的阅读角。想必有人会在心里思忖:“都什么年代了,还有这般兴致?”若静下心读几页书也算一种“不合时宜”,那我愿意一直这样“不合时宜”下去——至少它能让我在喧嚣中守住片刻安宁,如同那些在高铁上读完一本好书的旅人,在飞驰的旅程中找到精神的栖居地。
看着前排座椅后背标配的免费USB充电口,我忍不住思索:为什么我们的科技能实现扫码取饮料、共享充电宝、无感支付,却无法为一本纸质书提供小小的容身之处?是运营方嫌书籍管理麻烦、怕丢失损耗,还是在当下的价值排序里,“精神充电”远远排在“电力满格”之后?
这背后藏着一个耐人寻味的矛盾:我们慷慨地解决了所有人的“电量焦虑”,却对随处可见的“阅读缺失”视而不见——手机没电可即时充电,心灵的“续航”却成了旅途中的奢侈品。
我真心期待在某个车站里,能看到几个小小的共享书架。不必摆满珍本典籍,哪怕只是一些散文、小说、科普读物;不必追求永远崭新,哪怕书本会被翻旧、会有折痕,甚至会偶尔丢失,但那至少是个温暖的信号——它在提醒每个匆忙的旅人:前行路上,物质便利与精神滋养本该并行不悖。
为求审慎,我特意查阅了相关数据:全国已开通运营的高铁站超过1000个。即便按极低比例估算,设有共享书架的车站也屈指可数,覆盖率远低于1%。而像广西已实现高铁读书驿站全覆盖、成都东站“铁路书吧”这样的案例,恰好证明此类模式在现实中完全可行——既无需高额投入,又能精准匹配旅人需求。
如果我有机会参与这样的设计,我会毫不犹豫地提议:少装几个充电口,多放几本书。在这个屏幕占据生活大半、人人步履匆匆的时代,为我们留一片能够安静触摸文字、与自己对话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