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平
我的家乡广东梅州,是叶剑英元帅的故乡,也是著名的“文化之乡”“华侨之乡”“足球之乡”,亦是闻名遐迩的“金柚之乡”。
我家祖屋“资政第”萼辉楼位于梅县雁洋,是一座典型的客家围屋,屋前有池塘,屋后有一片花园。在客家话里,后花园叫“屋背富”。“屋背富”这名字真好,连屋背都富,这是客家人对生活的美好期盼。童年时,这片“屋背富”里种着一片柚树,高大,郁郁葱葱,那里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爱唱爱跳的影堂姐最聪明伶俐,她常常带领我们一大群堂兄弟姐妹,在浓密的柚子树下开“演唱会”。“我们藏族的小朋友,带上洁白的哈达,从拉萨来到北京,来到北京……”这是我记了一辈子的歌谣。影堂姐还一边唱、一边手舞足蹈教我们跳舞。现在想来,那画面真美好——从雪域高原来到首都北京,歌声里流淌的,是中华民族大家庭的温暖。我们一遍遍唱着“从拉萨来到北京”,紧接着又唱起“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这旋律与景象,早已成为我心底最温暖的美景。我还没去过拉萨,但我一定会去,从拉萨到北京,感受祖国大家庭的甜蜜。
每当金柚开花,整个祖屋就浸润在清冽悠远的柚花香里。晚上枕着这沁人心脾的芬芳入眠,连梦都是香甜的。我喜欢回老家,那里有爷爷奶奶慈爱的目光,有兄弟姐妹无间的欢笑,而金柚,是我心底最深的眷恋之一。奶奶喜欢把刚落下的新鲜柚花轻轻拾起,放进我的衣服口袋,叮嘱我放好。她说,金柚是吉祥的果实,它的花香能带来好运,让我一生平安、健康、喜乐。等到金柚成熟的季节,奶奶会特意买回许多柚子,分给孩子们吃。一家人围坐着,一边剥柚子一边聊天,甜汁水有时会溅到脸上,大家就大笑起来。奶奶的巧手不止于此,她能用完整的柚皮,灵巧地为我们做成小帽子和灯笼。我至今记得,她手把手教我做灯笼时,总是用欣赏的目光看着我的手,轻声说:“阿妹,你的手生得真好看,这是一双善良的手。”儿时不解其意,长大后渐渐明白:人心要善,手也要勤。心与手相连,将善意付诸行动,才能把有益的事情做好、做实、做细致。
奶奶非常能干,能将苦涩的柚皮变成美味。她会仔细刮掉柚皮外层的黄色部分,将白色的内瓤放在开水中煮过,再用清水反复浸泡,去除涩味。泡好的柚瓤吸饱了水,变得绵软。用热油爆香蒜头,下五花肉煸炒出油脂,再放入柚皮一同焖煮,最后加盐、生抽和蚝油调味。奶奶说,柚瓤最能“吃油”,用五花肉的油脂来中和,味道才“润”;加少许蚝油,是提鲜的诀窍。这道家常菜,带着奶奶特有的味道。她还告诉我,吃柚瓤做的菜,能防止掉头发。我没学会奶奶的手艺,但常常用晒干的柚皮泡水喝,我想,这样大概也能吸收些柚皮的精华吧。家里的冰箱,奶奶常放几块新鲜的柚子皮进去,隔一夜,打开冰箱门就是一股子干干净净的柚香,什么异味都被赶跑了——这味儿,比买的什么清香剂都自然、都时尚。衣柜里奶奶就放晒得很干的柚子皮,说这样可防潮。心灵手巧的奶奶还特别会挑柚子,她教我,看上去光溜漂亮的,不一定是最甜的。真正的好柚子,皮可能有点粗糙,掂在手里特别沉,剥开来,果肉或许不是水灵灵的,但会很甜,一直甜到心底去。
梅州柚子的品种还很多,红肉的,黄肉的,它是团圆的滋味。其中小时候中秋时吃得最多的是水晶柚,肉是白色的,晶莹透亮。圆圆的柚子摆在圆圆的桌上,月亮是圆的,家也是圆的。一家人围坐着,开心幸福都在一瓣一瓣柚肉的甜和爱里。
听父亲说,梅县最早引种沙田柚的是丙村人。在我的记忆里,丙村的山野田间,金柚树真是漫山遍野。我们小时候都管它叫“沙田柚”。父亲告诉我,这品种是从广西沙田引进的,却在梅州的水土中长得格外好,结出的果实又甜又香。父亲有许多在丙村、雁洋种金柚的老同学,他是他们的班长。父亲每年都要买同学们种的柚子,一次三四千斤,送给亲朋好友和我们四姐妹的老师同学们。父亲总会认真地夸赞种柚子的同学们:“你们的柚子种得真好!”他后来对我说:“爸爸夸他们种得好,他们听了高兴,就会更用心地管理果园。柚子品质更好,卖上好价钱,日子才能富足起来。”那时,家里一楼有一间“过路间”,每到金柚成熟的季节,那里总是堆满了父亲买回来的柚子,金黄圆润,散发着阳光和泥土的香气,也装满了父亲对同窗的朴素情谊。
梅州金柚,也是我少年时安静的陪伴,如同我与好友们那份质朴的友谊。我在梅县东山中学读初一时住校,每到金柚成熟,父亲总会让司机送来一大麻袋一大麻袋的柚子。我便和室友们分享,小小的宿舍里,顿时充满了甜蜜的清香。好友宇萍拿起一瓣弯月似的柚肉,笑着说:“这多像一只小船呀!以后我们就坐着柚子做成的大轮船去旅行,肯定不晕船!”大家听了,笑作一团。少年的快乐多么简单,就是好东西一起分享,心事一同诉说,日子一起度过。那时的我未曾想到,未来会在碧海蓝天的珠海工作生活。如今,我常常站在海边,静静望着往来的大轮船和飞舞的浪花,那些在宿舍里分享柚子的笑声,便随着海风清晰地飘回耳边。少年的友谊,就像家乡茁壮生长的金柚树,无需多言,却在岁月的土壤里默默扎根,恒久不变,给你甜和爱。
梅州金柚,是团结友爱的使者。1993年8月我大学毕业后,带着父母家人浓烈的不舍,怀揣着报效祖国的伟大理想走向岗位。妈妈兴高采烈地带着司机,装着整车行李,送我来到了珠海湾仔。到湾仔报到那天,刚好遇到大台风降雨,道路被淹。妈妈很心疼,觉得女儿要受苦了,回去还把父亲痛骂。避风塘里停泊着的一艘艘渔船,随着海风摇摆,名副其实的小渔村,这是我对湾仔最初的印象。连质量好的棉被都要从梅州家乡寄出来,当时的生活环境还是很艰苦的。但我还是很开心,天天可以看到那么多的船来来往往。当我告诉父亲我想吃个好的橙子(新奇士)和苹果(蛇果)都要托人“过海”——从对面澳门买回来,父亲心疼坏了,马上叫在珠海工作的舅舅回来运最甜的金柚到湾仔,给我的同事和学生品尝,让大家知道梅州金柚是多么的甜蜜,而且年年丰收。父亲还写信教我:千万不要花心思算计同志,也不要给人“小鞋”穿。父亲在信中反复叮嘱我要待人以诚、与人为善,这份“团结友爱”的朴素家训让我32年来跟同事、学生家长、学生友好相处,像亲人一样,倍感温暖。常有人问我,为何能在湾仔扎根这么久?我的答案始终如一:“扎根鲜花盛开的湾仔,在团结友爱的湾仔小学工作,是多么的幸福。”
梅州金柚,是我的思乡之宝。梅州人,无论走到哪里,总要把家乡特产带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执着。这些年,无论是在云南还是贵州工作,每到金柚成熟的季节,妈妈还是要寄出很多金柚,让我送给朋友们和孩子们品尝。递上的不只是一份水果,更是来自家乡广东梅州的一份甜,一份情。
梅州金柚,它是团圆的象征,是友谊的延续,是家风的传承,更是工作在外的客家人永远留恋的温度与光芒。
梅州金柚,就是藏在我们每一个梅州人心里的甜和爱,绕在心头的一缕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