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克勤
《红楼梦》自传抄以来，洛阳纸贵。乾隆五十六年（1791），高鹗、程伟元辑补成一百二十回，以木活字排印出版后，更风行天下。红楼续书也接踵而至，嘉庆元年（1796），首部红楼续书——逍遥子的《后红楼梦》成书。此后百余年间，有十多部长篇白话续书行世。其中，学界考证：铁峰夫人（原名武懿）的《红楼觉梦》出版于1844年以前，“也许是出自女性之手的第一部《红楼梦》续书。”而据我们考证：《红楼觉梦》完成于1813年以前；目前所知，《红楼觉梦》的作者武懿（字铁峰），不仅是中国第一位续写《红楼梦》的女作家，还是中国第一位写作章回小说的女作家；这在中国女性文学史、中国小说史上具有里程碑式意义（详见汪平秀、汤克勤的论文《<红楼觉梦>作者武懿新见资料》，发表于《红楼梦学刊》2025年第五辑）。
机缘巧合，吴兰修给武懿写了四首诗，为这位传奇的才女保存了一份珍贵的资料。吴兰修（1789—1839），清中期广东嘉应州（今梅州）人，字石华，号荔村，岭南知名的学者、诗人、史学家和藏书家。嘉庆十三年（1808）中举，官信宜县训导，后任两广总督阮元创办的学海堂首任学长，兼任粤秀书院监院。
吴兰修给武懿写的四首诗
吴兰修为武懿写的四首诗，总题目为《题武铁峰夫人讯秋斋集》，收录在其诗集《荔村吟草》（吴兰修撰，管瀚文辑《荔村吟草》，上海中华书局，1934年铅印本）中。诗前有序：“夫人钱塘人，署惠州碧甲场鹺使陣（笔者注：应为陈）嘉幹室。”交代武懿为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其丈夫名陈嘉幹，任广东惠州碧甲场鹺（盐）使。四首诗如下：
（一）
曾函宝笈下蓬莱，到手先教盥露开。
界得松花笺十幅，红蕉窗畔细钞来。
（时余方编《女文选》。）
（二）
春晚红楼梦觉初，三生福慧更谁如。
青鬟弟子花围处，烛热香温夜著书。
（夫人著有《红楼觉梦》说部。）
（三）
仙心侠骨武夷君，娘子今谁角两军。
四百罗浮秋月白，铁箫吹破万重云。
（四）
堂堂岁月叹消磨，红粉英雄铁板歌。
珍重秋灯吟不得，海云深处老龙多。
为武懿写诗的缘由与内容
吴兰修给武懿写诗是在嘉庆十八年癸酉（1813），这一年他二十五岁，编成了《女文选》，可惜现已失传。孙云鹤“嘉庆十九年甲戌岁七月”作《听雨楼词》自序，云：“去岁，吴石华先生著《女文选》一书。”嘉庆十七年壬申（1812）吴兰修二十四岁时，他曾在惠州度过一段时间。其诗《花面伶歌》序曰：“壬申客惠州……”其词《台城路》序亦云：“壬申九月，刘心香师招同……泛舟丰湖，沿苏堤至招鹤庐止。无碍山房，薄雨新霁，水影如烟，西风吹芦，半湖秋雪，遐瞩已畅，尽醉而归。”而据（清）阮元、伍长华修纂的《两广盐法志》可知，武懿的丈夫陈嘉幹于嘉庆十六年至十七年任职惠州碧甲栅委员，即“碧甲场鹺使”。从嘉庆十八年吴兰修写给武懿的诗可以推测，也许正在此时，吴兰修结识了陈嘉幹，并与其夫人武懿相识。
吴兰修作《题武铁峰夫人讯秋斋集》诗四首，缘于武懿将作品集《讯秋斋集》赠予他，“讯秋斋”是她的室名。第一首诗尾注云：“时余方编《女文选》。”吴兰修也许听说了武懿的才华，他正编《女文选》，便向她征稿。还有一种可能，是陈嘉幹或者武懿听说吴兰修编《女文选》，便将作品集《讯秋斋集》寄给他以便讨教。武懿以信函邮寄（“函寄”）的方式把作品集赠予吴兰修，也许兼有这两种可能。当吴兰修接到武懿的作品集时，以仙书（“曾函宝笈下蓬莱”）来称颂，并在捧读之前先净手，其恭敬的态度可能与他主动征集武懿的作品有关；而他称武懿为“青鬟弟子”，“青鬟”指代女性，他已然视武懿为女弟子，这又可能与武懿寄赠作品想求教于他有关。吴兰修招收女弟子，从他的诗《和女弟子石湘山生日偶作》可知。吴兰修以“弟子”称武懿，有可能她的年龄比他还小，或者，吴兰修与她的丈夫陈嘉幹年龄相当。《题武铁峰夫人讯秋斋集》第三首诗说“四百罗浮秋月白”，罗浮山在惠州，即暗示武懿在惠州；武懿曾作诗《惠州小西湖即兴》，说明她曾在惠州生活过。从惠州函寄作品集给吴兰修，大概率是武懿亲力亲为之事。
吴兰修极赏识武懿，称她为“武铁峰夫人”，比拟她为“仙心侠骨武夷君”，因谐音，将武懿比作管理武夷山的神仙武夷君。“娘子今谁角两军”和“红粉英雄铁板歌”等诗句，足以显示吴兰修高度赞扬武懿虽身为女性，却不让须眉，才华绝代，同时，寓含了他的叹惜之情。
武懿的作品集《讯秋斋集》，可能包括她的诗集《讯秋斋诗稿》，还包含其他文体，如散文、小说等。《题武铁峰夫人讯秋斋集》第一首云“界得松花笺十幅”，十幅松花笺，大概是《讯秋斋集》中散文集的形态；吴兰修正编《女文选》，他将武懿的文章全部抄录下来，“红蕉窗畔细钞来”。第二首诗提及武懿的小说《红楼觉梦》，点明该“说部”（白话小说）完成于晚春。吴兰修从武懿的这部小说看出她有杰出的才华，“三生福慧更谁如”；并想象她于深夜创作小说的情景，“烛热香温夜著书”，愿意视她为“女弟子”。这首诗表明，至迟在嘉庆十八年（1813），吴兰修读到了《红楼觉梦》。
武懿《红楼觉梦》大致内容
《红楼觉梦》现已不存。虽然吴兰修的诗《题武铁峰夫人讯秋斋集》没有透露其思想内容，但幸好晚清梅成栋的《梅树君先生文集》保存了一则“《红楼觉梦》弁词”：
近岁，曹雪芹先生所撰《红楼梦》一书，几于不胫而走，属在闺门孺稚，览之者罔不心羡神往，以为新奇可喜，大都爱其铺陈缛丽，艳奇绮思柔情。愁香怨粉之场，往往堕人于迷窟，而于当日著书之意反掩，此铁峰夫人《红楼觉梦》一书之所以续著也。夫宇宙，一梦境也，然非身历沧桑、备尝艰苦者，岂易據回长夜、超越情尘？今夫人抱绝世才华，而早赋离鸾，饮冰茹蘖，爰叩色界之晨钟，破昏途之爱网，其寓意也，始于幻，终于幻。举凡前书中未了之缘、未竟之欢，一一为之归结，人人为之圆满，使孽海情天无恨不补，而意存规戒，语切劝惩，有善必昌，有恶必罚。借水月镜花之妙谛，摅勉忠勖孝之苦心。夫儒者，区别异端，痛诋仙佛，斥轮回为虚诞，驳鬼神为渺茫。夫人则悟澈根尘，会通三教，所谓觉原是梦，梦原是觉，非觉非梦、即梦即觉者，与大慈氏色空、空色之旨混合无间。昔普门大士，以薰闻妙力发菩提心，拯人到岸，有求明悟、不犯欲尘者，现三十二应身而为说法，令其成就。今夫人提醒尘梦，点破迷津，其即大士现女儿身，而为说法之意乎？嗟乎！夜摩天上，自为极乐之乡；清净界中，尽是明心之士。普愿锦绣才人猛省回头，同登彼岸，则夫人立言之旨，为功不浅矣。（转引自赵建忠《红楼梦续书考辨》）
从“《红楼觉梦》弁词”可知，《红楼觉梦》的思想内容，大致是：归结《红楼梦》中未了之缘、未竟之欢，使之圆满，表达勉忠勖孝之苦心；突出“觉”之义，“觉原是梦，梦原是觉，非觉非梦、即梦即觉者，与大慈氏色空、空色之旨混合无间”；立意在于“提醒尘梦，点破迷津”。这就是中国第一位女性小说家续写《红楼梦》的白话小说——《红楼觉梦》的大体内容。
因缘际会，吴兰修为中国第一位续写《红楼梦》的才女武懿写了四首诗《题武铁峰夫人讯秋斋集》，保留了一份珍贵的史料。这四首诗，让武懿这一位隐藏在历史深处的才女显露出冰山一角。这是吴兰修诗集《荔村吟草》的一个特殊价值。历史深处光芒不时闪烁，需要我们挖掘，慧眼拾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