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艳媚
小儿想学轮滑，这事说来很简单——就是在广场上看到班上一个玩得比较好的女孩子在学，回家后就跟我念叨：“妈妈，我要学轮滑。”
第二天吃完晚饭，我们就早早来到广场试课。本来想和同学报同一个培训班，结果人家那班的教练还没来，我家小儿却等不及了，眼睛直勾勾望着另一家的场地。场地上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全副武装，头上、手心、手肘、膝盖都带着对应的护具，走起来歪歪扭扭，脚下的轮子哗啦啦地响。小儿站在那儿看得入了神，脚底像长了根，怎么拉都不肯走。我蹲下身拉着他的小手说：“你看好咯，你的同学不在这里学。你如果在这儿报名，就不能和你的同学一起学了，你确定吗？”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想都没想就使劲儿点头。
报了名，头一天倒是挺顺利的。教练带着他原地抬脚、放下。那护膝护肘套在他细胳膊细腿上，看着怪逗的。头盔也稍嫌大了一点点，但却露出一张极认真的小脸。小儿学着教练的样子，抬脚，放下，再抬，再放，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不一会儿，小脸上就开始冒汗了，在灯光下一闪一闪。他偶尔抬头看到我，就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白牙，神气得很。我站在场外，看着他那样，心里软软的，又有点想笑——这么全心全意的劲儿，能坚持几天呢？
第二天不再原地踏步，开始真正往前滑。这下，脚下的轮子不再听话，拉着他东倒西歪的。小儿的身体很僵硬，两条腿一直打颤。没过多久，“啪”的一声，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冲进去，以为他肯定要哭鼻子不学了。谁知他只是皱皱眉头，晃晃悠悠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眼睛仍旧看着前面。就这样摔了爬，爬了又摔，那小小的身子撞在地上的声音，每一下都撞得我心里阵阵泛疼。
这天回家，他安安静静地走在我旁边，不像来的时候那样蹦蹦跳跳。我牵起他的小手，轻声问：“今天摔了那么多次，疼不疼呀？”他摇摇头不说话，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他姐姐在一旁，用她那显得懂事的语气说：“摔跤可疼了！弟弟，你还学不学呀？”这时他却抬起头，眼里没有一点退缩，平平淡淡地说：“学啊，都报名了。”这话说得那么轻，那么淡，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漾开一圈圈的波纹。不知什么时候，这个整天只知道玩闹的小家伙，竟已经有了自己的承诺和坚持。报名对他来说，不是随便说说的玩话，而是要用自己的小身体去兑现的承诺。他不再是那个摔一跤就扑进我怀里要妈妈哄的小宝宝了。
第三天、第四天，还是跌跌撞撞的。我看着那个被护具裹得圆滚滚的小身影在场地上挣扎，一会儿往前冲，一会儿砰地摔倒，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自行车的样子。妈妈在后面扶着车，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车把左摇右晃，最后还是连人带车摔在土路上。那时候的膝盖，总是旧伤没好，又添新伤，混着泥沙和血丝，火辣辣地疼。那份委屈和不甘心，如今在小儿身上又看到了。可他好像比我能扛——我从他被头盔罩住的眼睛里，看不到退缩和委屈，只有一股子倔劲儿，非要和那八个不听话的轮子较劲到底。
第五天，一个平常的晚上，奇迹真的来了。起初，小儿还是小心翼翼，几个来回后，身子慢慢放松了，脚下的轮子好像终于认了他这个主人。先是能稳稳地滑出一小段，然后越来越快，最后用力一蹬，居然连贯地滑了整整半圈！风从他耳边掠过，吹起他额前软软的头发。小儿先是不敢相信，随后绽开一个特别灿烂的笑容，混着汗水和骄傲。叫声被轮子的响声盖住了，但我看得懂他的口型：“妈妈，你看！”我心里猛地涌起一股热流，眼睛竟有点湿了。正想上前，却被一个飞快滑过的大孩子撞了一下，差点摔倒。这一撞，把周围看手机的家长们都惊动了。站在旁边的家长赶紧扶住我，抱歉地笑了笑，指着远处问：“那是你的孩子啊？这么小就来学，真勇敢哦！我在这儿看了好几天了，他摔了好多次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小儿正在不远处练转弯，小小的身子为了保持平衡微微斜着，动作还笨笨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坚定。
忽然间，我觉得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我时时刻刻呵护着的小娃娃了。他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选择、也能自己承担。学轮滑是他自己选择的，再难再累也坚持，是他心甘情愿的，不是我逼的也不是我哄的。我们大人总觉得自己是园丁，想把孩子当成花朵修剪成什么样，却忘了他们心里本来就藏着一股劲儿——一股向着阳光、破土而出的倔强劲儿。
正想着，小儿滑到场边来休息，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小苹果，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他挨着我坐下，摘下头盔长长呼出一口气，嘟着小嘴说：“妈妈，好热，脚上也好热，像着火了一样。”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是劝他“再忍一下就好”，还是说“那我们脱下来凉快凉快”？好像都不太对。正犹豫着，他却自己接上了，用一种无奈的语气轻轻叹气：“那也没办法，又不是下课。”
我愣住了。这句普普通通的话，比什么豪言壮语都打动我。里面藏着最朴素的道理：自己选择的，就要受着；开始了，就得坚持。热是真的，疼也是真的，但“又不是下课”，所以都还得忍着。小儿没有抱怨，只是在说一个事实，然后坦然接受。这份在稚气中悄悄生长的责任和韧性，比他学会轮滑更让我惊喜。
今晚学第一个花式动作，叫“小鸟飞”。教练把两个长条红气球绑在一起，插在两把塑料小凳上，就这么搭起了一座矮矮的彩虹门。小朋友们要张开胳膊，弯下腰，学着小鸟飞的样子从下面滑过去。儿子学得可起劲了，一遍又一遍。他张开手臂滑行的样子，真的像只试飞的小鸟，翅膀还嫩嫩的，姿势也不算好看，摇摇晃晃却始终坚持往前飞，眼睛里全是光和快乐。
夜晚的灯光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小儿还在不知疲倦地练着他的“小鸟飞”，一次比一次稳，一次比一次像一只真正的小鸟。我知道，明天、后天，他还会来。他还会喊热，还会喊脚疼，肯定还会摔倒。但我也知道，他一定会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然后说：“那也没办法，又不是下课。”
而我，继续站在场边看着这个小家伙，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去征服脚下那一小块地方，也一点点滑向我看得见、却够不着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