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碧清
回梅州工作已经整整九年了，在这九年时间里，我与先生曾四次登城郊的百岁山。
第一次是在2016年刚回梅的时候。闲暇之时，我们俩喜欢骑着摩托车到处溜达，所以第一次上百岁山是骑摩托车从水泥路上去的。那时候的百岁山看着比较“荒芜”，隆冬时节，满目焦褐色，路旁的树还很小，干枯的巴茅草很高。
第二次与第三次上百岁山分别是2019年夏天和2021年夏天，都是我们一家三口和姐姐一家一起去的。那时候孩子还小，没能走完三个山头。我们发现山上路边的草没有那么茂盛了，部分石阶两边还种上了风雨兰，山下卖小吃的店铺只有一家，许多设施都在完善当中。
这次四登百岁山，已是一家四口。这一次真真切切走进了山里，石阶旁的风雨兰已墨绿如玉。山上可供休息的亭子很多，还有观景台。整座山树种多样、郁郁葱葱，阳坡的树高大恣意，四处伸展，背阴的树茫茫一片直挺挺往上钻，没有多余的分支，有种让人从心底敬畏的不屈的生命张力。山下店铺开了很多，摆摊卖食物和农产品的也排成了一条龙，就连山顶上大路边亭子旁都可以买到烤肉肠和现榨橙汁，这是我们过去不曾体验到的。
这次我们一家四口从人工湖右侧的小径徒步进入。人工湖前面有一个陡峭的斜坡，坡上绿草茵茵，已然成为孩子们的天然“滑草场”，我的两个孩子见了也挪不开腿，在她们父亲的监护下，终于也在那里体验了一把“滑草”的乐趣。
而后开始登山，我们沿着石阶盘桓往上攀登，一路说笑，累了就停下休息，休息好了又继续前进。但每次真正需要休息的好像只有我和“妹妹”，先生肩背着一家人的水与食物，步履轻快，“姐姐”每到一处有健身器材的地方，都要爬上云梯，来回晃荡几次展示一下自己的臂力。
到了半山腰上，左边是盘桓的泥路小径，中间是拾级而上的石阶。于是我们一致选择走泥路，原始的小径绕着山体循序往上，四双脚掌擦着山的肌理，脚下有枯枝落叶被“拉伸筋骨”咔吱咔吱的声音。山风吹来，巴掌大的金色梧桐叶落地有声，“姐姐”捡了一片在手上比划着说：“怪不得书上说梧桐树叶像手掌呢！”“妹妹”也赶紧捡起一片，笑嘻嘻地说：“姐姐、姐姐，两片叶子说它们要握握小手！”
小径通幽，树影斑驳，有一处梧桐叶快落光了，阳光大把大把地洒落在地面，我们在那里遇见了一条正在悠闲晒太阳的小“红颈蛇”，它见到来人，嗖嗖地溜到树丛里去，这是我儿时见怪不怪的，但它却给小姐妹的徒步增添了一番“探险”的趣味。
走这条路上山的没有别人，我们一家四口“豪横包场”，加上是中午时分，一路非常幽静。到了一处亭子，已经是在大山深处，除了我们四人说笑的声音之外，周围只有时而一声的鸟鸣、风吹叶子沙沙的声音和野果掉落的声响。
我们并排坐在四张藤椅上休息，先生和孩子们说：“现在开始，我们先不说话，让我们静静地坐着，闭上眼睛，听一听山林的声音，好吗？”
于是我们四人开始静坐。我望着远处，阳光在晃动，树叶在晃动，山风在晃动，还带来干燥的林木的气味。这时候，我们的耳边突然响起“窸窣、窸窣……”断断续续的声响，很明显，这是小心翼翼地嚼碎饼干的声音！
我偷偷瞄了一眼“妹妹”，此时她正抿着嘴像慢镜头似地无限放慢地嚼着饼干，眼角还时不时扫一下我们，应该是想看看自己嚼饼干的声音是否会被听见。当我与她对视的那一秒，她有点“做坏事”被发现了的俏皮，一下咧开嘴笑起来，露出洁白的虎牙，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打趣地说：“捕捉到一只偷吃饼干的小馋猫！”“妹妹”手上捏着一块饼干，故作狡黠地摇头晃脑，嘻嘻一笑。我们也不由被逗乐，四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而后我们重新保持静默，想要聆听山林的低语。在细碎的阳光下，在周遭俱寂之中，“当，当，当……”是发射塔传来了十二点的钟声，每一声都在心的湖泊上漾起一层涟漪，当十二层的波纹慢慢散去，心湖如镜，平平整整、清清亮亮，有种洗尽铅华的舒适与松弛。
多年劳碌奔波，如今学会与寂静对坐，才发觉山林馈赠的并非只是清新氧气和满目葱茏。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山川草木自在生长，我们又何必心为形役、栖栖遑遑？或许岁月真正需要的，只是尽人事之后的——自然而然。
钟声的余韵在山谷里飘散，走出亭子，天外白云悠悠。我们沿着小径继续往前走，在词语接龙、说说笑笑之中翻过了第一个山头。
下午，当我们从第三个山头下来，回到了人工湖前面的空地，回望处，林涛正将我们的脚印一一收进年轮，而风捧着满山的葱茏，已开始酝酿第十年的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