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行走的客乡 岭南的山客

日期:12-03
字号:
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牧太甫

车过梅江,水色便有些不同了。先前还是寻常的绿,到了此地,却绿得沉郁起来,像是饱蘸了太多往事的墨,浓得化不开。山是连绵的,一层叠着一层,毫不张扬,却将一片天地围合得稳妥。我们的车子,便是在这绿色的长廊里,悠悠地穿行。此行的目的,并非追逐什么了不得的名胜,倒像是去赴一场无声的约会,与一片土地,更与一种绵延了千年的精神。

梅城的老街,是需要用脚步去丈量的。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两旁是带着西洋风情的“骑楼”,斑驳的墙面诉说着侨乡的往事。仿佛能看见,百十年前,那些从这里走出去的客家子弟,便是踏着这样的路,辞别宗祠,一步一回头地走向遥远的“南洋”。空气里似乎还飘着腌面的猪油香,和着三及第汤的醇厚,那是客家人最质朴的乡愁滋味。这味道,跟着他们漂洋过海,在异乡的夜里,化作一缕斩不断的愁绪。梅州的底蕴,便是这般,不显山不露水,却深深地浸在每一寸砖瓦、每一缕烟火气里。

梅城是散淡的散文,大埔则是一部厚重的史诗。车行山间,蓦然望见那“花萼楼”时,心是被震撼了的。那巨大的、环环相扣的黄土墙,像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一般,浑朴、雄健,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走进楼内,天空被围成一个完整的圆,数十户人家依墙而居,共用一个祖堂。我抚摸着那冰凉的土墙,墙厚逾米,仿佛能触摸到数百年前,先民们夯下第一杵土时,那份对安宁的渴望,对团聚的执着。这哪里只是一座建筑?这分明是一个族群的堡垒,一个在颠沛流离中为自己创造的、坚不可摧的梦。围龙屋的“围”,围住的是血脉,是乡音,是风雨飘摇中最后的依靠;而那“龙”字,则藏着客家人骨子里那份不肯低头的、腾跃九天的期盼。

从大埔的沉静中走出,再到兴宁,便觉一股活泼的市井气扑面而来。这里是“商贸之乡”,自古便是驿站、码头,人来人往。街市上喧闹得很,各种小商品琳琅满目,人的步履也显得匆忙。这景象,让我想起客家女子。她们或许是这个族群最动人的风景。田间地头,她们是能手,肩能挑,手能提,毫不逊于男子;回到家中,灶头锅尾,养育儿女,又将一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兴宁的熙攘里,我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坚韧而灵动的生命力,不怨天,不尤人,于现实的夹缝中,也能开出一片灿烂的花来。

游历将尽,我在宁江河边站了许久。江水无言,缓缓南流。客家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群人?他们本是中原的衣冠士族,因了战乱、饥荒,一次次被迫南迁,从广阔的平原走入这峻岭重叠的“岭外”。命运给了他们最险恶的考题,他们却将这考题,答成了一曲悲壮而辉煌的迁徙之歌。

客家人的精神,首先是一种“在路上”的坚韧。离乡背井成了宿命,但他们从不自视为无根的飘萍。他们像虔诚的布道者,将中原的雅言、礼教、农耕文明,连同对故土的深刻眷恋,打包进行囊,走到哪里,便在哪里生根、开花。于是,这蛮荒的岭南,响起了“关关雎鸠”的吟诵,建起了传承道义的学宫。他们是文化的守护者与传播者,以异乡为故乡,将苦难走成了传奇。

其次,是那深植于血脉的团结与敬畏。那固若金汤的围龙屋,便是明证。单个人的力量在乱世中何其渺小,唯有聚族而居,方能抵御外侮,存续香火。他们对祖先的祭祀,极其隆重,那不仅是对血脉源头的追溯,更是一种精神的凝聚。他们明白,走得再远,也不能忘了“来自何处”,那祠堂里的牌位,便是他们漂泊灵魂的定海神针。

而最重要的,或许是那“晴耕雨读”的理想。无论在梅州的幽静巷陌,还是大埔的深山围屋,你总能感受到一种对“文”的极致尊崇。小小的蒙馆,破旧的书院,可能就藏在一座不起眼的建筑里。他们坚信,“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物质可以贫瘠,但精神必须高贵。这种对知识的渴求,使得这个屡经磨难的族群,总能俊才辈出,在历史的星空中,留下自己璀璨的光芒。

夕阳西下,将江水染成一片暖金色。客家人不像那争奇斗艳的花朵,倒像这闽粤赣边随处可见的山。沉默,厚重,历经千万年的风雨剥蚀,却愈发显得苍劲。他们不曾建造过巍峨的宫殿,他们的史诗,就写在那蜿蜒的山路上,刻在那坚固的土楼里,融在那琅琅的读书声中。

客家人是一群将故乡带在心上的人。于是,他们便处处是故乡了。这精神,便如一颗种子,无论被风吹到多么贫瘠的岩石缝中,也能倔强地伸出绿色的芽,最终,长成一棵盘根错节、荫蔽后世的大树。而这,便是行走梅城、大埔、兴宁数日,山川草木告诉我的,最动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