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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模型无法建立

日期:1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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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梅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桂峰

4D实验室里,一团银光裹住了她,接洽她的是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白大褂的女士。隔着玻璃桌,对方的目光穿透眼镜片,朝她压迫过来。

“汝佳?”对方在一张表格纸上勾画着,圆脸真像一个台钟,对!精准而冰冷的台钟,就叫她台钟吧。

她点了点头。房屋里的墙壁像一张巨大的纸张拱搭出来的,地面、天面和墙消失了边界,连成无极的一体。她面对着玻璃墙,它背后是一台像飞船又像CT机模样的机器,顶部是繁星闪闪的蓝天,沉默中有几分孤傲不群的气质。

“汝小姐,在开始之前,你要回答几个问题。”台钟说。

“可以。”

“第一次来吧?”台钟问。

“是。”她不以为意。

“AI智能在哲学上的认知分为传统和激进两派,你,属于哪派呢,或者认同哪种?”

她垂下目光,看着脚上刚穿上的AI高跟鞋,我要是说是实用主义派,会不会吓着她?高跟鞋是赵元昨天晚上送的礼物。赵元说,它将融合成她的脚的一部分,它有智慧,全球才出产了一千双呢。“我用海王星旅行邮轮票才换到一双。”她穿上后就知道赵元没有说谎。

她说:“我信任它。”她在“信任”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台钟没看她,低着不知写什么,“那么属于激进。”然后抬头问,“你信任AI时代的爱情吗?”

汝佳喃喃:“爱情……”双手握紧绞在一块,左手腕间的手链闪烁着绿光,琥珀吊坠里的绿叶好像在树枝上那样呼吸着。它是李益旅行时,在无名山沟里,遇到一丛的菖蒲,就带回来装入吊坠里送给她的,叶子上面还刻上了他的名字。

台钟说:“当然,能答出也不用来这里了。”

主观和武断,汝佳暗自批评。她不是不相信爱,是无法选择。

台钟打开记忆棒:“首先,我们要建立模型,我需要一些信息。准备好了吗?”

早就说服自己做这个实验。他们都是顶尖人物,她一直无法拿定主意,因为无论怎样决定,都有不舍和缺憾。通过试验来验证未来,支持最终选择信心和理由,其实只是方式不同,本质却是一致的:她将失去他们中的一个。

汝佳和李益青梅竹马。他是行吟诗人,在智能语言的年代被看作书写的叛逆者。李益拥有一个AI诗歌模型。她进入过那个神奇的王国,在那里,她听过滴水落地的玉碎声,感受过梅花的呼吸。神魂颠倒的诗人把爱刻写在吊坠背面:

我的爱和AI一样,

魅力无限,

无边无际。

当AI穷尽时,

我的爱仍然挂在伊甸园的树上,

永恒相伴着我的爱人,

……

汝佳假装没有读懂,躲避手链的寓意。

她心里还装着另一个男人,赵元。他当初只能算是第三者,但非常用情,这人已经实现财富自由,仍然踩着自行车上班(后来知道它价值20多万),这种稀有的本质让人动心。赵元领她去木星、土星、月亮上旅行,知道她爱看山水古画,为她建了一个书画AI模型,让她随时能够观览宋徽宗、唐寅、张大千、毕加索、莫奈、提香的美术宇宙。昨天,一种智能高跟鞋刚刚发布,他就连夜送到她手里。他在帮她穿着时幽默地说:“我们啊,是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汝佳告诉台钟,赵元,身高1.71米,体型硕壮,咖啡色皮肤,短眉,老鼠眼含精光,乒乓球拍似的脸孔,狮子鼻,右肩膀比左边高,短发,有体味,走路时脑袋像龟一样向前伸。硕士学位。全球500强公司总裁。

李益呢,博士学位。作家。旅行家。浪漫主义者。长得玉树临风,眉目如画,双手如玉笋,鼻子如鸟蛋悬着,牙白,头发像女人一样长。笑起来像年画上的俊俏人物。经常靠透支信用卡买外卖。

见台钟一直望着自己,就转了一下吊坠,把身子的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就这些了。”

台钟说:“你的呢?不然怎么进去?”

“我?”汝佳说,“我爱笑。赵元却说我长得像招财童子,还说我们不光星运合,五行更合。要不是遇着他们,我对婚姻是不敢奢望的。我喜欢用短发遮住两边的脸,李益夸我的脸是一条乘风破浪的船。我就是要衬托鼻子——挺拔的鼻子,漂亮的鼻子。我身高1.6米,身材偏胖,屁股大。我大学学历,采矿专业。我性格多变,在赵元面前我不爱钱,跟李益一起我更不提钱。我的信条是:合则用,不合则弃。还有,我……”

台钟收拢起纸张,说:“4D空间模型还在试验阶段,结果可能不像你预料的一样,所以心里要有准备。”

汝佳说:“可我付了钱。”

台钟趸了趸那叠纸:“没办法,你自己决定。”

汝佳的目光从像在呼吸时变幻着五彩金色的鞋帮里,跳跃到绿光闪闪的吊坠上,就像流星划过黑暗的天空那样短暂。

汝佳觉得自己有时爱赵元比李益多一点,有时相反。跟谁在一起更幸福?她否认自己是金币教徒,否则不会放不下李益。因此,当知道4D四维空间模型可以帮人回到从前,也可以进入到未来的时光,她就不吝钱财,想通过它进入未来去看一看,自己的幸福主宰是谁。

她说:“我决定了。”

台钟输入了一串神秘的密码后,那道玻璃墙“嘡”地打开了门,让她进去,把记忆棒接入量子计算机,计算机亮过一阵绿光,然后是黄光,最后在红光中熄灭。

台钟出来,双手交叉叠在胸前。

汝佳想,该我进去在那个像棺材一样的箱子里躺一躺了。

台钟却说:“退费吧。”

汝佳惊讶极了:“什么?”

台钟说:“模型无法建立。”

汝佳的声音比鼻尖还尖:“无法建立是什么意思?”

台钟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友好:“这要问你自己了。”

汝佳头发凌乱地大叫:“你不会是出了什么岔子吧?”

台钟耸了耸肩膀,说:“好了。你应该高兴才是,既省下了一笔钱,又不用烦恼。”她拉开门,做了个离开请求的表情,“这种情况还很少遇见。因为,你根本不会和他们结婚。”

汝佳好像听到脚上的鞋子和手腕上的吊坠一齐破裂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