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宇文
一
在人生的长河中，我们每个人都要处理好各式各样的关系。如果某些关系处理不好，必然会影响工作和家庭，更重要的还会影响到个人的情绪和健康。在很多人看来，纷繁复杂的社会关系和家庭关系中，婆媳之间的关系可谓是最难处理好的。古往今来，多少夫妻因婆媳关系而争吵，甚至分手，妻离子散；多少丈夫，也因长期介于婆媳之间而心力交瘁，在夹缝中生存……
然而，我的经历却证明了这一真理：婆媳之间的关系是要靠双方去经营的，不是谁对谁错那么简单的问题，婆媳之间的关系是完全可以处理好的。我结婚30多年了，与婆婆真正住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但关系很好。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好办的，关系不好处理的。我们婆媳之间从来没有红过脸，更别说吵架、打架了。我尊敬婆婆，婆婆也很理解我。我与婆婆相处的经验是：凡事不要太认真，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谦让。这样就能解决很多大大小小的问题。
二
记得我们结婚不久，便与公公婆婆一大家子住在一起。那时家里的条件非常差，住房的面积小，空间窄，人口多，六畜旺。开始我很不习惯：每天上课回家，就得帮忙煮猪食、喂猪和喂鸡等，或是准备全家的饭菜，晚上还要洗全家的衣服，一直忙到很晚，等我想坐下来备课、改作业时，已经身心很疲惫了。作为受传统教育的客家女性，我不怕干家务活；作为新进门的儿媳妇，我也无怨无悔。
有一次，婆婆拿着粮本吩咐我去粮店买30斤大米，我扭头看见先生有闲暇，却在家低头看报纸，婆婆没有叫儿子去买米，却叫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去买米，我心里显然有点不舒服，但也不敢吭声。于是我就接过婆婆手中的粮本、米袋、绳子和钱，骑着自行车，乖乖去上街买米了。等我把米搬回家时，先生还在一动不动地看着报纸，我也默默无语，没有抱怨……这也许正是传统客家女人的悲哀，因为婆婆也是这样“多年的媳妇熬成婆”的，她觉得这样吩咐我干活是顺理成章的，不会有错的。我也认为婆婆的确没错，这是客家传统文化里根深蒂固的东西，正所谓客家女人必须要做到的“四头四尾”：“灶头锅尾”“针头线尾”“田头地尾”“家头教尾”。传统客家女人必须入得厨房，出得厅堂，重活累活都要抢在前头。长期在这种文化的熏陶下，我们客家女人早就没有了自我，心里只有家庭、丈夫和儿女，相夫教子就是天职。我的婆婆就是一个典型例子。
结婚一个多月后，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一塌糊涂，没有安静的环境备课和写论文，以后要评职称怎么办？于是，我要求搬出去住，还自己一个宁静的做学问做研究的环境。家里人几乎都反对，他们担心邻居们笑话，刚娶回来的媳妇就“离家出走”，以为三代人相处不和睦，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其实，我私下里先与婆婆商量过，征求过她的意见，求得她的同意后才向大家提出来的。出乎我的意料，婆婆理解我的艰难，也非常尊重我的事业心，第一个站出来支持我，她默默地为我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她帮我疏通其他家庭成员思想上的疙瘩，使我能顺利地搬到先生的工作单位去住。当时先生在中学任教，条件比家里还差：住在教学大楼的四楼一个教师休息室。没有厨房，没有卫生间，更谈不上家具，只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可我为了自己不再重复婆婆那代人的人生道路，我要拼搏，要走自己的路，要有自己的事业，要买属于自己的房子。然而，每逢周末，我还是要回家帮忙干家务，充当儿媳妇的角色，以实际行动证明自己并非逃避家务。最终，家里人还是慢慢理解了我，接受我的“叛逆行为”。这有婆婆的宽容与大度，我打心眼里感激她。
最令我难忘的是：在我待产的两天一夜里，婆婆寸步不离地陪伴着我，当我疼得咬牙切齿时，婆婆紧紧地拽着我的手，轻声地与我说话，分散我的注意力，减少疼痛感。由于孩子的头太大出不来，医生给我做了侧剪手术，儿子才顺利来到这个世上。在后来的月子里，婆婆非常细心地照顾着我，护理也很周到。家里当时还有一个80多岁的半瘫痪的外婆需要婆婆照顾，婆婆却在我生儿子及住院的10多天里，一直在医院陪伴我。我回家后，她每天早晨来帮忙一下，晚上下班后又来一趟，帮我做饭、洗小孩的尿布等，生怕我没有人关心，偷偷起床做家务，着生水。婆婆还苦口婆心地教我要如何防风，要如何饮食，别任性，别着凉等。她把自己的生活经验全教给我，待我如己出，感恩婆婆的贴心照料，我顺利度过了艰难的一个月。
有一次，婆婆准备盛稀饭喂给小孙子吃，她拿了一只碗顺手就往门口的大水缸里一舀，熟练地用水把饭碗荡了一下，把水又往水沟里一倒，算是洗碗。我当时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水缸里的水是备用水，由雨水、自来水等汇集而成的，家人有时候用那里的水洗手、洗衣服等，平时没有缸盖，很不卫生，不能用来洗食具的，我觉得婆婆这样做很不卫生。可我一句话也没说，很多话均默默地吞进肚子里去了……因为我理解婆婆，她可能也是一时着急，并不是每次都像这样不讲卫生的。如果我当时就不顾大局，对婆婆大发雷霆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啦。可见，婆媳之间相互理解、相互尊重是何等重要啊！
三
我最喜欢和婆婆坐在一起，听她叙述陈年旧事，诉说黄家的历史：公公8岁时，他母亲病重，他父亲卖了小女儿，买了药，刚熬好，他母亲还没有喝上药，人就没了。后来公公跟着他堂姐做生意，经常挨骂，甚至挨打。新中国成立以后，公公在一个小乡镇工作，遇见了婆婆，就有了家，有了我先生他们四姐弟……这些故事，我一遍又一遍地听着，也不会厌烦，也不会插嘴，也许这是婆媳之间最休闲、最默契的时光。因为，身为家庭中的一员，我必须去了解他们，融进他们的生活。我结婚时，虽然婆婆没有给过我任何礼物，我也从不介意；我却常给她做衣服，买衣服，买鞋子。有一次，我和大姑子一起带婆婆去做衣服，她对裁缝师傅说：“我这个儿媳呀，比女儿还孝顺我呢。”幸亏我和大姑子情同亲姐妹，她连忙点点头说：“是的，我不会吃醋的。”一句话道出了婆婆是一位睿智的长者：在别人和女儿面前夸儿媳，女儿肯定不会有意见，既给足了儿媳面子，又能让外人知道一家人相处得多么和谐啊！
1990年春天，我儿子还不到两周岁，我决定去省城的师范大学读“助教进修班”。家里人一致反对，婆婆问我：“你孩子那么小，为啥要去读书？”我告诉婆婆：“读了书就能评讲师，评上了讲师就能涨工资了。”也许“涨工资”这个词刺激了婆婆的神经，她坚决支持我去读书了。为了安顿我儿子，她陪着我全城找“托儿所”，可是要么是人家嫌孩子太小不接收，要么是幼儿园的环境太差，我们舍不得送去。最后，我们托母校的班主任帮忙，找到了当时造纸厂的“幼稚园”，解决了我们的后顾之忧。我在省城读书的日子里，公公婆婆代替我接送他们的小孙子，让我能安心读书。毫无疑问，我的苦读有了回报，我顺利评上了讲师。
1995年秋天，我又要北上求学，去北京师范大学做国内高级访问学者，半年才能回来一次，一去就是两年。此时，儿子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还是公公婆婆和先生轮流接送孩子。我心里尽管有很多不舍，无奈那时高校高层次人才引进的力度越来越大了，师资学历层次和职称的竞争无时不在，自己再不努力，很快就会被社会淘汰，故我必须走在别人的前面：笨鸟要先飞！其间，还是婆婆的豁达与包容让我“肆无忌惮”地去外地求学，写论文，评职称……两年后，我又顺利评上了副教授。经历了许多事情之后，我与婆婆之间的感情也越来越深厚了！
2012年春，我受邀到福建三明学院培训第25届世界客属恳亲大会的学生志愿者。我带着婆婆去三明市看望她哥哥，这是他们兄妹的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见面。这里又有一段辛酸的往事：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婆婆的哥哥10岁时，因她父亲赌博输了，就在牌桌前把儿子抵押给债主，后来被卖到了福建省三明市。据婆婆回忆，舅舅曾回过一次家，兄妹从此就联系上了。很多年前，先生姐弟几个人还带婆婆去过一次三明市看望舅舅，舅舅一家非常高兴，那时舅舅还买了很多香菇、竹笋干等给他们带回来。然而，这次我们是在养老院见到舅舅的，他面容憔悴，目光暗淡，一见到我们进来，舅舅眼角就渗出泪水。婆婆走到舅舅跟前，张口问哥哥：“阿哥，您能认出我吗？”舅舅的眼睛忽然睁大了，口里却重复说着这句话：“赌博鬼！”“松口！”“赌博鬼”是他父亲，亲手把他卖了，卖到陌生的远方；“松口”是广东那边的故乡，忘不了的乡愁，回不去的故土……我在旁边看着这对饱经沧桑的兄妹，忍不住也流下了泪水。
2011年的冬天，大姑子得了绝症，婆婆失去了她唯一的女儿，她悲痛欲绝，几天愁眉苦脸的，哭着喊着：“我的女儿那么好，为何老天爷要这么早带她走呢？我还没有享够女儿的福啊。”我听着这些话，心都碎了。大姑子是一个非常孝顺的女儿，如今驾鹤西去了，我对婆婆说：“姐姐走了，以后我就是您的女儿，也是您的儿媳。我会给您尽孝的。”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的确也做到了。
2020年某一天，耄耋之年的婆婆不小心在家里摔了一跤，从此再也没有起过床。婆婆卧床的日子里，我和兄弟们一起共同照料老人家。我给婆婆洗澡、洗脚、洗衣服，喂她吃饭，换纸尿裤等，不怕脏，不怕累。婆婆到了后期有点痴呆了，认不出人来，可当我给她洗脚时，她笑着叫我：“阿文，你那么大胆，还帮我洗脚？”我明白婆婆的意思是：我给她洗脚，她怪不好意思呢。婆婆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是希望不要麻烦到家人。我们尽孝几个月后，老人家三天滴水不沾，安详地睡着了，永远地离开了她的亲人，还有她眷恋着的美好人世间！
四
婆婆是个典型的客家妇女，她只有初中文化，却能写一手好字。她在街道居委会的交管站工作。婆婆勤俭持家，且有过人的智慧和超前意识。她在河边种菜，去饭店倒泔水，每年能养两头猪，杀了猪，除了送给邻居家的猪红，自家子女吃的猪肠外，其余全部卖掉。婆婆攒钱买了地皮，买石灰、水泥和砖等建筑材料，几年后，竟然盖起了一幢两层楼的新房子。令人没想到的是，恰巧此时老城区改造，老房子拆迁后，新地址的房子还没盖好，我们全家人也不用担心，新盖好的两层楼的房子够我们住了。婆婆说，她一辈子饱受没房子住之苦，就想靠自己的力量，盖几幢房子留给子孙住，她也做到了，盖起了两幢房子留给了我们：一幢两层楼的，一幢四层半的。婆婆是个平凡的人，她却做着不平凡的事情！
婆婆离开我们已经有五年了，她的音容笑貌一直留在我心里：圆脸，微胖，身材中等，一口软糯的松口腔客家话。她的品格一直影响着我：朴素善良，勤劳勇敢，爱憎分明。如今，我只能用心去感受与婆婆一起的过往岁月，用质朴无华的文字去描述我眼中的她：一个能“纵容”儿媳放飞梦想、不停追梦、圆梦的好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