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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等雨

日期: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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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程乡       上一篇    下一篇

●肖鹏

雨迟迟不来。

手机里的天气预报连着两天显示有雨,天空却始终只是阴沉着,像一块发霉的蓝布,罩在围龙屋斑驳的瓦檐上。老屋里的老阿婆说,这样的雨,像极了客家山歌里唱的那个“等郎妹”,总是让人等得心焦。九十岁的黄阿太坐在花胎的石板上,用布满老人斑的手比划着:“去年六月十六日那场暴雨,雨水横打进天井,打得祖宗牌位啪啪响,还把祠堂门口鱼塘里的鱼都冲走了。”她头上别着的银簪在昏暗的堂屋里闪着微光?。

张叔蹲在田埂边,粗糙的手指捻着开始干裂的泥土,客家蓝布衫的后背渗出一圈汗渍。“再不落雨,禾苗都快渴死咯。”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从腰间掏出塑料烟盒,眼神里掠过一丝焦虑。虽然天色越来越暗,但阡陌纵横上的行人未见匆匆,反倒放慢脚步,享受着片刻的凉爽。

雨,原本是山川河流的补充,是林木花草的营养。在人间,雨是诗人的浪漫,农人的希望。到了闷热的夏天,雨却成了人们的渴望,想借助它来洗涤炎热,清爽心灵。无奈,如今的雨水早已不再干净,和人心一样。

我骑着摩托车来到圩市,想在雨前多买点菜。“阿哥,来碗清补凉解解暑么?”卖仙人粄的阿嫂打开装着冰镇清补凉的保温桶,碗里的清凉混着雨前的闷热。我买了苦瓜、豆角和一把水灵灵的空心菜,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雨终于来了。先是零星几滴打在摩托车的后视镜上,画出一条线。通往学校的斜坡路上,刚放学的小孩坐在阿爸的摩托车后座,把脸贴在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雨点“噼啪”地打在他的粉色雨衣上,像一群调皮的精灵在撩拨着小孩。小区里的狗儿被主人勒着脖子往回拽,发出不情愿的呜咽。

雨越下越大。张叔仍旧还在田埂上站着,雨水顺着斗笠滴在那件褪色的雨衣上。他弯腰扶起一株倒伏的禾苗,动作轻柔得像在给新生儿包裹被角。“落透咯,三日唔使(不用)再灌水。”他洪钟般的声音和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在雨雾中荡开。

回到家,我换上干爽的苎麻衫。站在阳台上,远处山脚下,那座古老的围龙屋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楼下传来摩托车的喇叭声,低头看时,两个孩子正麻利地滑下摩托车,在大人的帮助下转身脱下雨衣,背上的书包上被雨水淋湿后颜色变得更加深了。

雨幕中,儿时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那时候的雨下得毫无章法,我们这些野孩子却最懂雨。晒谷坪上的积水洼就是天然的游乐场,我们脱了鞋袜赤脚踩水,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阿强最会模仿青蛙叫,每当他鼓起腮帮子“呱——”的一声,同时,右脚扫出一片水花,他略带滑稽的动作总能引来一阵哄笑。小斌总是小心翼翼地踩着我的影子走,说这样就不会湿了鞋。我们唱着“落雨天,水浸间”,稚嫩的童声混着雨声,在围屋的屋檐下回荡。

阿婆站在廊下呵斥:“莫搞湿衫裤!”可我知道,她转身就会从灶膛里扒出几条烤红薯,或是端来一碗滚烫的葱姜茶。茶里的姜丝切得极细,红糖化得刚刚好。我们捧着粗瓷碗,热气熏得双眼迷糊,却舍不得放下。

山,阻拦不住雨;雨,可以在山上撒欢。密密麻麻的雨滴迫不及待地从天空跃下,一头扎进茂密的树冠。它们在树叶上蹦跳,溅起细碎的浪花;接着,顺着枝干滑落,有的在半路上被风一吹,转个圈,又跌进另一丛绿叶中。不比在山林中的肆意快活,城市的钢筋混凝土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禁锢着雨的自由,雨只好在一栋栋高楼之间寻找生存的缝隙,或沿着早已规划铺设好的下水道依势而行。

我心中竟然油然而生一些想法:雨终究还会来的!或大或小,淹不淹街道,冲不冲良田,尚不得知。既然如此,何不让雨来得更猛烈些?洗一洗马路两旁弥漫着汽车浑浊尾气的绿化树木,冲一冲地面上高压洒水车也冲不去的泥垢,浇一浇小区里被人工伪造成自然的绿地。只是,现实的炽烈令我变得冷血,剩下的那份热,只有对日复一日吃喝拉撒的执念。

雨依然在下,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