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霞
山,我是见惯了的;海,也不算稀奇。然而,当听说在这鹏城,竟有一座图书馆被安放在山海之巅时,还是触动了我的心。
于是,一个夏日,我便携着孩子们踏上了这场寻访之旅。车子在盘山的公路上迂回,窗外的山景,老实说,是颇有些寻常的,尤其对于我们这些自山城来的人,更觉如此。孩子们的雀跃,像漏了气的气球,一点一点地委顿下去;我这“始作俑者”心里,也渐渐没了底,暗暗忖度:我们如此大费周章地去朝圣一个实体书的空间,意义何在?它会不会只是一个孤独的、不合时宜的文化摆设呢?
正疑虑间,目的地却到了。抬头望,一座素白的建筑,线条明快地立在山巅,像一枚偶然停落的、洁净的贝壳。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人影绰约,想来有不少是同我一般,被那“山海之约”的召唤吸引而来的。我指着山顶,对孩子们许下“上面不仅有书,还有好吃的”这般切实的诺言,才又鼓舞起大家的兴致,向着那最后的终点走去。
一踏入那建筑,仿佛真有清风扑怀,将一身的热与尘都涤荡了去。而比这风更令人心旷神怡的,是撞入眼帘的景象——那一整面浩渺的、无垠的蓝,是海;另一整面沉静的、苍翠的绿,是山。网友诚不欺我,它果真是在山海之间。
这是一幢三层的建筑。底层正举办“敦煌之约”的艺术展,那来自大漠的古老气息与窗外的南海之风,在此奇妙地交融。第二层是宽阔的望海台,凭栏远眺,海风拂面,自是心旷神怡。但我的目的不在此,便匆匆拾级而上。终于,在三楼,一股浓香的咖啡味引我步入一处洞天。赫然映入眼帘的,是两堵顶天立地的书墙,一堵面向群山,一堵遥对碧海。透明的落地窗前,散布着舒适的吧台与沙发。我一直悬着的心,在那一刻,忽然就落到了实处,感到一种妥帖的满足。
旁边的孩子们却比我先呼喊出来:“呀,好 City 的感觉!太酷了!”童言无忌,我们便相视一笑,各自开启了这“风雅”之行。孩子们奔向室外的玻璃露台,仿佛要融进那海天一色里去。我则在那厚厚的书墙前流连,指尖从一排排书脊上轻轻滑过,仿佛能感到无数灵魂在书页间微颤。随手抽出一册未曾读过的,迫不及待地坐下——面朝着海,那正是我最喜欢的方位——就此开启了一场在山海之间的阅读。
那感觉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心绪一时仍如窗外舒卷的流云,静不下来,舍不得就这样将时光全然交付给一本书。于是又起身,踱到山的那一面书墙前,又是一排排陌生的、诱人的书卷,静静地等着我。我忽然心生感慨。在这熙攘往来的人群里,恐怕大多数也同孩子们一般,是为着一份好奇心,为着在朋友圈里留下一枚风雅的印记而来。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能将“图书馆”这样一个创意,在这绝美的山水之巅实现,其本身已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了。在这般绝佳的风水宝地,将文化妥帖地安放于顶端,实在是大大地满足了读书人一点清贵的、“虚荣”的欢喜。我终是又坐回了窗前,手中的书页被风偶尔翻动,发出细微的声响。目光时而从铅字上抬起,越过透明的玻璃,便看见海上的云影正缓缓掠过青山的眉黛。那一刻,书里的世界与眼前的天地,竟完全地融合了。山是沉稳的句读,海是浩荡的诗行,而我,正安然居于这无与伦比的篇章中央。
环顾四周,发现所有沙发竟都坐满了捧读阅卷的人,连我家那几个小的们也拿了书坐在台阶上,安静了下来。初来的雀跃,终是在这书阁的气息中沉淀了下来。来时,或许只是为了打卡,走时,已收获满怀。寻访途中的所有疑虑,皆有了答案。这座山海间的书阁,它不言语,却仿佛道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