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延春
天微亮,推开学校宿舍房间的门,冷风轻轻地拂过脸颊,我下意识拉紧衣服。看完早修,趁着一点空闲时间,跑到学校街道旁的早餐店点了一碗“粿条饺”——白色的粄条加上几颗胖嘟嘟的饺子,碗面铺满肉片,洒上芹菜葱,再淋上特调的蒜头油,热乎乎的汤里藏着一天的精神气。这让我想起了初中时代,每天赶早的日子,早餐是从捆粄开始的。两个裹着雪白米皮的“圆柱子”,镶嵌着豆干肉末,一口咬下去,透着香菇酱油的鲜咸,再来上一杯自家店里磨好的豆浆,吃得是心满意足。
回校的路上,学校边的凤凰溪哗哗地响。这时候的太阳从溪的另一边探出了大脑袋,溪面泛着金光,偶有小鸟掠过,漾开圈圈涟漪。班里那群“阿弟”总是告诉我:“老师,凤凰溪可是会讲故事的!流水声声,爷爷都说那是‘老爷’在保佑孩子们快乐长大。”刚来的第一年,我只是笑笑;慢慢地才知道这话不假。回想过往,不管是求学还是工作,似乎总是和水有关,如汶水河、珠江、梅江和韩江。呵!在这沉沉浮浮的漂泊里,我渐渐听懂了水的语言:春汛放水时,急急的,像有情郎赶着去见心上人;冬日无水时,缓缓的,像奶奶摇着蒲扇讲故事。待在这里越久,越感觉凤凰溪把我所有的酸甜苦辣揉碎了,又拼凑成记忆中的点点滴滴,留在了时光的长河中。
连着三节课后,终于坐下来休息,刚想要安排下午的工作时,突然一位家长打电话过来。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绿色按键,我条件反射地划过,接听。原以为会是投诉,可喜的是让我去保卫室门口的桌上拿个袋子,说是给我的。我一再地和她说,我不能收。但她用带着留隍口音的话语一再强调,都是自家的东西,不值钱的,就无预警地挂了电话。我愣了一下,想着要不回拨一个电话给她,可又觉得意义不大,只好起身往校门口的保卫室走去。一到那里,保卫伯伯热情地招呼我喝茶,我连忙摆摆手:“是不是有位家长留了点东西给我?”伯伯瞬间了然,从室内拿出一个黑袋子,递给我:“她说一定要拿给你本人!来,接着。”我一边和伯伯道谢,一边不好意思地接过袋子,一上手,貌似是两瓶罐子,沉甸甸的。刚想打开,被另一位老师叫住了,说是有事找我,袋子自然而然地就放在办公室座位旁的空地上。
等我再想起来的时候,已是下周,才知道那是两瓶自家腌制的东西——咸菜和乌榄。我忍不住尝了一口乌榄,顿时眼眶湿湿,这不就是儿时妈妈做的味道吗?“老师妹,你们汤坑人在这个季节也会有黑橄榄吗?拿来腌制后很好吃的,你喜欢吗?”“有的,以前我妈也会做给我吃,挺好吃的。可惜最近忙,都没能去。”和家长的对话突然在我脑海中涌现,是了,前两周遇见的时候,她是这样问我来着,想不到她记在心里了。哎,这该如何感谢她呢?
立冬后,留隍的夜来得早了些。趁着暮色,上教学楼去班里组织孩子们的晚修。当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四楼走廊,虽打了上课预备铃,可还是有点窸窸窣窣。刚想发个“脾气”,又听到有娃小声念“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我靠近窗边,附耳倾听,又传来“学校的月真亮,很像刚煎好的菜头粄,又白又嫩!”是呀,想起以前家访的时候,若碰上好客的老人家,还会给我们上一盘金黄喷香的菜头粄。他们总让我们趁热吃,说我们这些异地的老师来这教书,不容易。每当这个时候,我也会想起工作以后,每每回家,妈妈也是这样给我煎菜粄的。它们一字之差,是不同的,但我知道就是老一辈人表达爱的方式。
随着一天中最后一声铃响起,孩子们要回宿舍睡觉了,我就要结束一天的工作了。往宿舍走的路上,经过学校的上善园,听着喷泉水声,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也许你没有生在这里,可这里用它的江水、它的日夜、它的人情,一点点把你浸透了,甚至口音不知不觉中也染上了,让你走到哪儿都带了这里的气息。
不一会儿,校园安静了,我关上了房间门,该休息了。梳洗后,很快入眠了。在梦里,凤凰溪还是那样静静地流,把山的故事带给江,把江的消息带回山。而我要在这里生活一辈子的人,像一片叶子,顺着时光往前漂,却永远记得最初离开的那棵大树,它就在汤坑汶水河的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