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陆丰
休假期间,一日午后醒来,阳光正好,忽心血来潮,驱车归乡。
家在丰良,青山延揽,山抱着村柔盹,风挽着树慢舞。丰良以西,群山深处,依旧是那时曾经的模样。回乡的人,变回大山的孩子,追着野风漫山跑。
沿着田埂往里走,满山的铁芒箕在风里摇曳,簌簌作响,像极了少年时伙伴们窸窸窣窣的话语。犹记得幼时,总爱在堆好的芒箕堆上跳来蹦去,那时的铁芒箕堆是我们最好的“充气城堡”,边跳边大喊大叫,身上沾满芒箕叶和泥土,不顾大人的驱赶呵斥,总能乐上大半天。
田埂尽头的坡上,一头水牛正优哉地甩着尾巴,绳子松松垮垮地系在墩桩上,嘴巴不停咀嚼着青草,眼神慵懒又安然。阳光洒在它身上,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见到水牛,觉得格外亲切,它慢悠悠抬头看了我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田埂边的水渠,是当年捉鱼的那条沟渠,如今再也见不到那些鳑鲏和斗鱼。回想秋收时节,大人们挽着裤脚在田里割稻,镰刀挥舞。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也不闲着,拿着小簸箕在田埂边的浅水渠里捞斗鱼,每次捞起几条,就欢天喜地地装进玻璃罐里,带回家养。捞到斗鱼养几天后,总爱拿斗鱼出来斗一斗,斗谁的斗鱼更大,斗谁的斗鱼颜色更好看,斗谁的斗鱼更凶猛。谁的斗鱼斗赢了,谁的斗鱼就是这个村的“王”。赢了斗鱼的小孩,会显得特别神气,特别骄傲。那时只有晒不完的阳光、吹不尽的野风,还有捞不完的快乐。
草埔坡边的杨梅树已挂小果,待到熟透,那便是非常诱人。熟透的果子红得发紫,咬一口,很酸,酸到你牙帮子疼;很甜,甜到你欲罢不能,吃了一个又想再吃一个。小时候,那一帮小孩总说等它熟透,可哪里会等它熟透呢,看见了,就会忍不住把它摘下来尝尝。摘满一裤兜就用水冲一冲,随便洗洗,你一颗我一颗,酸得眯起眼睛,却还是停不下来,又怕酸又爱甜,吃得嘴角都染成了红色。还有九月十月的山稔花,粉紫色的花朵开在山坡,像是给山坡点缀了一层零星花色。花落之后便结出山稔果,等变成紫黑色,那山稔果的果肉便变得软糯香甜。大自然馈赠的野果,那种独特的味道难以忘掉,刻在味蕾的记忆中。
老屋还是旧时模样,只是如今墙面已经斑驳,有些已倒塌,墙角爬满了青苔,残壁老屋盛放着曾经的时光,掉漆的木桌、老旧的竹椅、挂在墙上的蓑衣,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见证离别与成长。家里曾养过两条狗,一黑一黄,是黏人护主的动物伙伴。小学每次放学回家,它们总能早早地等着,看到我就欢快地跑过来,跑前跑后,嘤嘤嘤地叫,拼命摇着尾巴,那尾巴摇得就像风扇一样,蹬起前腿围着左转圈右转圈,搭在人身上舔人的手。如今再也看不到它们冲过来的身影,只剩下空荡荡的老屋和记忆里它们摇尾巴的模样。
记忆唤得起,过去却回不去。故乡永远就在那里,等着每一个在外的孩子回家看看。或许,回乡的意义,是在记忆里找回最初的自己,然后带着这份温暖与力量,继续奔赴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