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巧
母亲十四岁那年,自己做主辍了学。那年秋天,山上的树木草药茂盛依旧,酷热难当,她却再也没能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走回教室。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撒下一层金粉。我看着她熟练地搅拌着鱼肉,忍不住开口:“妈,要是当年你继续读书,现在会不会过得轻松些?”她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浮现出我熟悉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
“当时我坐在后排,看不清黑板。”母亲语气轻松,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老是问同桌,后来连问也问不清了。”她说那时候不知道这叫近视,只觉得自己越来越笨,特别是数学课上,那些几何图形在她眼里融化成一片模糊的阴影。
我仿佛看见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独自坐在教室后排,努力眯着眼睛想要看清黑板上的公式。那时的她不会知道,这双模糊的眼睛,将改变她的一生。
“我不读之后,班上有三四个同学也跟着不读了。我当时可是班里的第十一名。”母亲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得意,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我责怪她带坏了别人,她笑得更欢了,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像是时光刻下的年轮。
但当我继续追问她,老师找过她,为什么还不回去读书,她的笑容渐渐淡去。她说那年外婆从二楼的木楼梯摔下来,断了一条胳膊,胸口整夜疼得睡不着。才十四岁的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拎着小锄头上尖刀山挖草药。
“我偷听到你外公说要改行杀猪,给我凑学费。”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那时候杀猪是能挣几个钱,可是要起早贪黑,还要受村里人白眼。”她说就在那一刻,她下定决心不读了,反正数学也跟不上了。
厨房里飘着面团的香气,母亲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我生气地问起舅舅当时在做什么,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然后归于平静。
“他懒,叫不动。”母亲说得很轻,“每一次你外公叫他去砍柴,他说等一会,人就溜没了。最后都是我去。有一次,地里要人挑粪,叫他帮忙,但是最后还是我一担一担忙的。”她描述着如何一个人在地里干活,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裳,粪肥的气味“粘”在身上散不去。
我心里发酸,忍不住问:“就因为你是女儿吗?”母亲摇摇头,说村里家家都是这样。女儿干活是天经地义,儿子可以偷懒。她说外公外婆是疼她的,可是在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疼女儿的方式,就是教她多一些干活的本事。
这些话让我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能一眼认出路边的草药:一包针、红背草、狗贴耳……我们姐妹三个谁有个头疼脑热,她总是先熬草药。她说西药太猛,伤身子,草药温和,硬是先要熬草药给我们解热。我们笑她是“女华佗”,她就抿嘴笑,那笑容和现在如出一辙。
母亲是聪明的。之前三轮车摆摊时,她心算比计算器还快;我们姐妹的功课,她虽然有些看不懂,却总能准时提醒我们写作业。如今想来,她是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对知识的渴望。
如今我们都已成家立业,母亲却还是闲不住。每个周末我回娘家,总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灶台上总是炖着我爱喝的汤,桌上摆满了我喜欢的菜,每次都做了我们吃不完的分量,说了好几次都不听。临走时,她还要硬塞给我大包小包:自家买的蔬菜、邻居送的水果、她亲手腌的咸菜……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我总会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少女。本该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却已经扛起了生活的重担。要是我能穿越时空,真想告诉那个少女:“你是近视了,配副眼镜就好。”“别放弃读书,你值得拥有更好的未来。”
可惜时光从不为谁倒流。母亲的人生轨迹在十四岁那年转了个弯,从此与教室、书本渐行渐远。但她用另一种方式书写着自己的人生——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她用自己的双手为我们撑起一片天。
这个周末,我又要回娘家了。这次我要抢先系上围裙,让她坐在沙发上休息。她一定会不习惯,一定会找各种借口来厨房“帮忙”。没关系,我有的是耐心,就像她曾经耐心地为我们熬每一碗药,陪我们长大。
母亲的书页停在了十四岁那年,但我们的故事还在继续。而现在,该由我来执笔,为这个故事写下温暖的后续。我要告诉她:你曾经的牺牲没有被辜负,你培育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才。你错过的读书梦,在我们身上得到了延续。
窗外,夕阳西下,母亲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着,一如这么多年来的每一个黄昏。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会有另一双手与她共同分担。时光不能倒流,但爱可以传递。母亲十四岁那年错过的,就让我们用余生的陪伴来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