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晓
老陈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一块锈。锈住了膝盖,走一步,关节就“嘎吱”一声,像是年久失修的门轴。锈住了手指,平日里拧个药瓶盖都得憋红了脸,跟上刑似的。
儿子给他装的全套智能家居,据说是“孝心顶配套餐”。那个圆滚滚的智能管家,女声温柔甜美,总用一种没有起伏的语调提醒他:“陈大爷,该吃降压药了。”“陈大爷,检测到您久坐超过一小时,请起来活动活动……”
有时老陈会突然冲它吼:“我姓陈,不叫陈大爷!”
那东西只会蓝光一闪,礼貌地回应:“好的,陈大爷。我知道了,陈大爷。”老陈顿时觉得一股邪火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气不打一处来。
他时常想念工厂里那些沉甸甸的、会渗出机油的铁疙瘩。四十年前,他是车间的技术一把手,外号“陈一捻”。任何螺丝,他手指一捻,就知道松紧是不是恰到好处,同事们都说他的是金手指,价值连城。可现在,这双手却连一罐豆豉鲮鱼都打不开。
这不,今天他又和那罐头较上劲儿了。铁皮盖子像是用冷焊技术焊死在了铁皮罐身上,边缘被压得严丝合缝。他尝试用食指扣进拉环,指尖用力往上掀,拉环却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铁罐边缘连条缝隙都没裂开。试了几次,拉环却只勉强翘起一点弧度。他换了个姿势,用食指关节顶住拉环根部,手臂绷得像张拉满的弓,一下下往上较劲,手背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根错节的枯藤,指腹被拉环硌出深深的红痕,那铁皮盖子仿佛也在嘲笑他。
突然“咔嗒”一声脆响,拉环根部应声断裂,可罐身却依旧严丝合缝。他捏着那截断掉的拉环,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还在微微发颤,看着紧闭的罐口,手背上的老年斑像落满锈屑的旧铁皮,一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他把罐头狠狠砸进水槽,铁皮撞在水槽壁上发出一声闷响,而盖子却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墙上的屏幕亮了,是儿子陈立的视频电话。老陈寻思,难不成是这闷响惊动了儿子?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把手背到身后,此刻的他,就像个做错事儿的孩子。
“爸,最近怎么样?”陈立在那头,背景是明亮的落地窗和城市的天际线。
“挺好。”老陈言简意赅。
“降压药按时吃了吗?那个管家还行吧?我这能看到数据,您昨天走了三千二百步,运动方面算是达标了。”
“行。”
一阵沉默后,陈立的眼神不时瞟向屏幕之外,显然在处理工作。老陈看着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通电话和家里的那个天天喊他“大爷”的智能管家有什么区别?都是设定好的程序,在固定的时间,执行一段名为“关怀”的代码。
突然,陈立的目光凝固了,他盯着屏幕的某个角落,问:“爸,你……在跟罐头过不去?”
老陈没说话。陈立看见了水槽里那个顽固的罐头,也看见了水槽边缘那把被洗洁精瓶子半掩着的旧水果刀。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长。陈立没有说“我下周回来看你”,也没有说“您别弄了,叫个外卖吧”。
他说:“爸,你把那把小水果刀拿起来。还记得吗,你以前教我的,杠杆原理。小刀尖头抵住盖子边缘,对,就是那儿。往下压,别用蛮力,找那个巧劲儿……”
陈立在那头,用手比划着,像是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老陈看着儿子的手势,突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教儿子修自行车时的样子,想着想着,老陈鬼使神差地听从了指令。他拿起那把旧水果刀,慢慢找到儿子说的那个支点,轻轻一撬。
“咔。”
一声轻响,清脆悦耳,像四十年前,他第一次在车床上旋出一个崭新的零件的声音。此刻,一股经典的豆豉和鱼混合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老陈举着打开的罐头,对着屏幕,咧开缺了几颗牙的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也有一点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