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 静
老话说“人人有性，树树有皮”，我是深以为然的。
就说我这个人，一向胆小如鼠，遇上点什么风吹草动，心就“砰砰砰”乱跳，大气不敢出，生怕小心脏会自己跑出来。最常被吓到的是在厨房忙碌时，抽油烟机轰轰响着，水龙头哗哗流着，锅噼里啪啦叫着，此时若有人在耳边来一句或轻拍一下肩，那搞不好会造成命案的。此等特性造就了我的不自信人设，什么事都万般思虑，出个家门要老虎来轰，久而久之还得了个“恋家”美名。但有时候，我又是大包大揽，迷之自信。
作为资深煮妇，对于厨房煮事，买洗烧，煎焖炖，拿起放下放下拿起，驾轻就熟，云淡风轻，最后吃干抹净，锅碗瓢盆各归其位，擦擦手走出厨房，过程早已如流水线般顺畅。每每老友闲坐说起厨事，除非特别出彩，不然都泛不起涟漪。但有一天说起书上读到的一句话，“君子远庖厨”，老友们第一反应就是没有一点常识。据我们的理解，“庖厨”是工作，“君子”是工作，“庖厨”是“君子”的身体供给，“君子”是“庖厨”的精神供给，两者之间相互依存，一旦脱节，“君子”是“君子”，“庖厨”是“庖厨”，那统统都会饿死，一个身死，一个心死。源源流传下来的，有珠玉，有糟粕，此等争论非常有助于提升资深厨人的内在修养。
厨事无小事，也无大事，无非就是日常琐事，一蔬一饭出桌，一洗一抹整理，属于可掌控范围，就像陈奕迅那首歌《稳稳的幸福》——“从平淡日子感受快乐，看到了明明白白的远方……我要稳稳的幸福，这就是我要的幸福。”稳，行进中把控适中的一个字，让人安心。
直到有一天，发生了一件事，才惊觉时间的线性，单向、连续、不可逆。
今年某夏日，午饭后收拾好了厨房，例行环视一下，该洗该擦该归置的都一一安顿好了，哪里都亮晶晶的，赏心悦目，ok，搞掂，擦擦手就完工，安享午休时光了。突然想到砂锅的汤，咦，慢着，可以先把汤再滚一下，然后搁炉头上放着，这样就不用进冰箱了。可行可行，要得要得，一时深为自己的合理安排得意。于是手随心动，开了小火，走出厨房。思量等汤滚开还要好几分钟，不如饭后百步走顺便在手机软件学习一些知识，时间估计恰恰好。关上房门，炎炎夏日，空调房间简直不要太舒服，走也走了，读也读了，睡意上来了……迷迷糊糊中，空气中有股焦香味，还在想，谁家煮啥这么焦香焦香？好香啊，好香啊……突然一激灵，睁开眼睛，反应过来，我的汤。打开房门，我的天，一屋子的“烟煳”味，当时心一虚，一身冷汗，腿都软了，只会傻傻站在走廊拍胸口。还好女儿有事没午睡，正忙着，觉得不对劲，寻味找到了源头，关了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过后反省，坚持认为是偶然事件，提醒自己不可有第二次。
谁想，天还热着，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一次，一样的灵机一动，一样的合理安排，一样认为时间恰恰好，简直是复制粘贴，结果也一样，吓得自己三魂出窍。幸运的是，十几年前买的是“锅坚强”，连烧两次，完好无损。
烧锅机率史无前例达到峰值，这里头毫无疑问肯定有问题。好不容易安顿好吓了一次又一次的小心脏，使劲捏了捏耳垂后，我终于走到镜子前，开始正视自己。“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明亮的灯光下，沧桑无处可逃，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已是处处秋霜。我看到了一条河，一条时间的河，单向，连续，不可逆，缓缓流着，从昨天到未来。诞生、发育、成熟、衰老、死亡是人的生命周期，镜中的女人，你走到了哪一步？对于看得见的未来，你害怕吗？
想起公园那个天天大步走的小个子阿姨，手上拎着小巧的收音机，《黄河大合唱》呼啸而过，《甜蜜蜜》款款而来，张学友、梅艳芳，月头的日子突然来一首《十五的月亮》，一次一次走过我身边，卷起清风落叶，那真是风一样的女子。
锅照烧，日子照过，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天可怜见，托生为人。人，灵长类物种中最高级之物种，会用灵活的四肢使用工具，比如砂锅煲汤；有思想，喜怒哀乐自主把控，比如烧了锅会后怕。稳稳走好能够自主把控的每一步，就算是到烧锅的年纪也要勇敢面对。
深吸一口气，抬起下巴，我的迷之自信从骨子里走出来。
岁月，谁怕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