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展峰
三十载光阴,如沉甸甸的铅块压在我身上,将我牢牢钉在这方寸病榻之上。世界于我,早已缩窄成四壁之内的一扇窗——窗框里偶尔掠过几片云影,几声鸟鸣,便是全部风景。母亲日渐佝偻的身影,在床前灯下穿梭,是这方寸天地里唯一不灭的烛火。可烛火再暖,也终究微弱,经不起风雨骤至。
幸而,有堂弟大牛。
大牛本是个寻常青年,有自己的营生,自己的小家,日子也需精打细算地过。然而一直以来他善良乐于助人的胸怀默默地承担那份沉甸甸的牵挂。父亲走时,我瘫在病床上,根本无法尽儿子的责任,是大牛帮着母亲里里外外张罗丧事,体体面面、不寒不酸地送父亲走完最后一程。事后,他轻轻抚着我的背,低声说:“哥,有我在。”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坚韧的绳索,系住了我几乎要坠入深渊的心。
在漫长而艰难的岁月里,凡是我与母亲力所不能及之处,大牛便成了我们最可靠的依靠。家中电器罢工、电脑死机、灯泡烧坏,甚至我赖以沟通的眼动仪突然失灵、手机无法使用……这些于常人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小事,于我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每每遇此,大牛总会匆匆赶来,蹲在床边,耐心摆弄那些冰冷的机器,额上沁出细汗也浑然不觉。他手指粗糙,操作却细致入微——仿佛修复的不是电子元件,而是我们与外面世界那根脆弱却至关重要的连线。
最惊心动魄的,是那个寒夜。三更时分,窗外北风如刀。忽然,母亲房间里传来一阵阵短促而痛苦的呻吟,接着是呕吐声、撞击声……我躺在隔壁床上,心胆俱裂——她头痛欲裂,下肢无法动弹,话也说不清了——脑梗!我拼命用眼动仪打开微信,颤抖着点开大牛的头像,发起视频呼叫。屏幕久久黑着,没有回应。恐惧如冰水灌顶:太晚了,他一定睡熟了,手机关了……绝望中,我转而点开弟媳的微信,再次发起呼叫。
电话那端几乎是瞬间接通。听清状况后,弟媳斩钉截铁地说:“别怕,哥,我和大牛马上到!”
不到十分钟,他们夫妻二人竟已破门而入,裹挟着一身寒气冲进母亲房间。大牛迅速给母亲服下应急药,清理呕吐物,轻声安抚她躺下休息,又安排天一亮就送医院。随后,他又来到我房间,帮我处理小便,擦净身体,柔声安慰:“哥,没事了,有我们在。”
后来才知道,那晚他们睡得正沉,接到电话后几乎是赤脚套上鞋就冲了出来。那一夜,我家惨白的灯光下,大牛忙前忙后,眼窝深陷,脊梁却始终挺直。后来几天都是大牛蒙蒙天亮急匆匆过来帮我处理好小便,放好电脑眼动仪——那一刻,他单薄的肩膀,竟撑起了我们整个摇摇欲坠的屋檐。
如今,母亲年迈体衰,照料我的担子愈发沉重。大牛依旧风雨无阻地来:修水管、换灯泡、买药送饭……琐碎如尘,却桩桩件件浸透温热。他从不曾将这份付出挂在嘴边,亦不求丝毫回报。有时我望着他鬓角悄然生出的白发,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感激——这哪里只是血脉相连的堂兄弟?分明是命运在绝境中为我点起的一盏不灭的灯。
三十载病榻生涯,漫长如无岸之河。母亲是河上那叶载我漂泊的孤舟,而大牛,则是暗流汹涌处悄然伸出的坚实臂膀,一次次将我们拽离倾覆的边缘。人间至亲之情,未必总在朝夕相伴的喧闹里,它更常现于无声处——在危难时分那毫不犹豫的奔赴中,在岁月磨蚀下依然不肯松开的援手里。
大牛以他奔忙的身影告诉我:纵使身体被命运钉在原地,人间仍有暖意奔涌不息,足以托住所有下沉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