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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煲番薯叶粥

日期: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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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1: 寿乡蕉岭·桂花       上一篇    下一篇

●陈桂峰

傍晚,散步时走远了些,竟到了郊外。柏油公路在山底下拐个弯,没入了树林。暮色隐隐,黛色迢迢。溪水绕着树林,屋墙从疏漏中露出,间或有一两个归去的人影。突然想到,一友人就在附近,过着半隐半俗的生活。于是凭着记忆找过去,竟然找到了。

友人正在喝饭后茶。他坐在大磨盘改成的茶几前,茶香弥漫,茶具摆列整齐。友人打开铁栅门,迎我进去,又拖了一张矮竹椅,我坐下去就像压痛了它,咯吱地叫了一阵。老友从洗杯池里挟出杯子,用玻璃壶里的滚水冲过,给我斟了茶。主人没开灯,暮光里茶浓得像仙人粄,清香幽幽,在鼻子前转了一圈,再轻啜一口,一股热流像烫铁水流入胸腔,径直落入肚里,人就热腾起来了。

聊天是随意的,老朋友的事远而稠,新相交陌生而疏远。有些话刚出口就在风里飘散,有些情在黑暗中隐约徘徊。友人问我新近有什么好书?我答不上来。他说,他在菜园里新装了手摇泵,浇菜方便多了。

院子右手边,有一个出口,走下台阶,就是菜园。园里种植四时蔬菜,其中有一株树葡萄。这种葡萄结果时,黑黑的果子密密麻麻附在树干上,当大街上还在卖二十多块一斤时,友人已经把两只装满了树葡萄的果盒送来了。浇菜园一直用自来水,有点小贵。现在,夜晚在闲聊时变幽深了,菜园有些遥远,无边无际扩散入黑暗里。泥土里鸣叫的虫子是它豢养的土豪乐队,奏响的清亮音符堆砌在夜空,我细听一阵,就辨出那是“宪公”(蚯蚓)的叫声。

年轻时,友人发烧过文学梦,也曾带着稿子,坐长途车去省城,找名作家和编辑求教,渴望在大刊上发表稿子。结婚后皈依世俗生活,成为家庭主男。近年来,儿女已经独立生活,老妻随儿子去了外地。他索性把房子租出去,自己租下这处农村老屋,过上了半隐半俗的生活。

月亮不在,神明失去了主宰,夜晚像黑美人的黑丝,笼罩四周。远山像一团墨,屋后的树林张开巨翅立着。村庄四周的灯火闪闪,像遗落的星星,被犬吠追着跑。偶尔驶过公路的汽车剪开夜幕,遁入黑暗里。

我不合时宜地说,这时有人抚琴就好了。友人给我续了茶,说,你该来这里打打麻雀了。我脸上发热,有时,装腔原来是会不自觉的。

友人打开石柱上的智能音箱,连上手机,放了一段音乐。顿时,时空就像置换到了春天,花香弥漫,花朵在枝头上绽放,金色的蜜蜂嗡嗡采蜜,嫩白的芽粒在枝头生长,雨珠欲坠。黄白的小草冲破泥土,在大地上结构春色。一声惊雷唤醒了万物生灵,腐朽的罪恶隐退,明亮的生机隆重登场。啊,《四季·春》,维瓦尔第的第一乐章快板,像江河一样的欢乐,把这个夜晚点亮。

曲终,寂静就像抛物线跌落低谷里的虚无。我和友人相对成泥塑。月亮适时登场,世界一片银光,朦胧,遥远,神秘。

饿了吗?友人的声音像被音乐洗涤过,干净好听。唔?他起身进屋了。又是要猪头皮喝酒吧?此君唯此嗜好。可惜错了。他搬出一尊火泥炉,一口泥煲,一捆杂木柴。这些世间失联已久的家伙,整齐摆在面前。接着,友人打米,洗米,生火,添水,放米。一气呵成。这家伙要煲粥消夜。

炉火在夜里烧出一个洞。他煲粥的手艺似乎是可信的。泥煲嗞嗞冒气时,舀起一酒碗水留着,米才倒进去,时时搅拌。在红红的炉火煲炙下,泥煲沸腾了,就把那碗水倒进一半,把沸腾的浪花压下去。又一会儿,煲里再次抛花作浪,友人再把剩下的水倒下去,煲里获得喘息平静下来,然而很快又水花大作,友人抽出烧得最旺的柴火,在泥煲上架上两根筷子,隔着盖子。又过了一会儿,泥煲里的“咕噜”叫唤声变得沉闷有力,像深泥湖里响起的,盖子下的粥又白又稠。米粥特有的香味,四处飘荡。

友人说,我去搞点配料来。声未落,人已经消失于菜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嫩绿的番薯叶,摘叶,梗去皮,洗涤后加入白粥中,水略滚,即起锅。一人一碗,好香啊。

我这时才品出味来,友人去摘青菜前,加入的调料有虾仁、核桃、菜脯、山楂、猪油渣,味料有胡椒粉、生抽、盐、猪油、冰糖。此粥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

回去的路上,镜盘似的月亮挂在肩上陪我。下回来煲粥的时候,应该是下弦月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