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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6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一生骁勇映初心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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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文化公园       上一篇    下一篇

李勇的晚年生活平淡且幸福。 年轻时期的李勇 李勇的功臣证封面 李勇的功臣证内页 ▲李勇的复员军人证明书 ▲李勇获颁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

●李雁

当垂暮之际的爷爷在听到国歌响起时,仍用尽全力握紧我的手,那份跨越岁月的执念,让我决心追溯他从“李昇芬”到“李勇”的赤诚一生。写下他的故事,不仅是为了铭记一位老兵的峥嵘岁月,更是为了传承一份融入血脉的信仰——穿一天军装,守一生初心;经一场烽火,护一世家国。

暗井谋生

苦儿担家计

我的爷爷,原名李昇芬,幼年的他总在天刚蒙蒙亮,山坳里的雾气还凝在草叶尖时,就牵着牛儿往坡上走,心里满是盼头——那是他跟东家说好的,每天放饱牛、割够草,能换得进学堂识字的机会。等日头刚爬上山头,他就急着把牛拴好,拍掉身上的草屑往学堂跑,生怕晚了一步,错过先生开篇讲的第一个字。可这样跟着先生念“天地人”的好时光仅持续到二年级就戛然结束了。

1945年,16岁的爷爷在丙村公社私营煤矿场艰难谋生。那时的煤矿场,环境恶劣,工作艰辛,他每日都要钻进不见天日的矿井劳作,一个班次往往长达五到七日。潮湿阴冷的井底,空气里混着呛人的煤尘与挥之不去的霉味,他那瘦弱的身躯在狭窄的矿道里半跪着,既要时刻警惕头顶簌簌掉落的碎石、避开无处不在的坍塌风险,又要用镐头一镐一镐敲碎坚硬的煤矿石。碎煤攒够了,便揽进沉重的竹筐,再佝偻着背,一趟趟艰难地将煤块运出矿井。

为了省下每一滴能带回家的灯油,他总是将脸凑得极近,借着油灯那点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苗,支撑着每一次挥镐与起身。他拼尽这副单薄的筋骨,所求的不过是让母亲连同自己能吃上一口热饭。

游击岁月

小鬼砺锋芒

时代的洪流滚滚而来,一场伟大的变革改变了爷爷的命运。彼时,“游击大王”刘永生在梅县当地领导着解放斗争,他带领闽粤赣边区军民顽强御敌的英勇事迹和革命精神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无数人的心。

年少的爷爷从矿井的永夜里挣脱出来,循着那束滚烫的光,他毅然迈出脚步,加入了边区小鬼队,接过一把沉甸甸的小马枪,追随刘永生司令员投身汹涌的革命洪流。

游击斗争,艰苦卓绝,他随部队游走在边区的深山老林,风餐露宿是日常,霜寒侵骨是寻常,那瘦弱的身躯渐渐磨砺成一把刺向敌人的灵活尖刀。

小鬼队里的成员,多是像爷爷这样出身贫苦的十几岁少年,眼里却燃着比星火更亮的光。“将来我们打赢胜仗,还要搞建设,需要文化知识。毛主席说过:‘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现在,你们要抓住战斗、行军的空隙时间,识字、写字、背‘九九’。”爷爷将司令员的话刻在了心里,从此逢行军歇脚,他便立刻凑到识字的战友身边虚心求教,捡根枯枝在地上学写字,日复一日,从未间断。那地上的横平竖直一点一提,悄悄为他贫瘠的过往,埋下了希望的种子。

解放征程

通讯护胜利

随着解放战争的推进,爷爷所在的部队一路北上,长途行军鏖战无数,1949年1月的北方正值严寒,爷爷正式编入中国人民解放军四十五军第一三五师四〇四团通讯连,扛起了班长的担子,他和通讯连的战友们紧密配合,上下贯通,确保军令和各种信息的畅通,不久,总攻天津的指令骤然传来。

得益于战前准备工作充分,一三五师势如破竹,天津攻城的第二攻击方向率先突破城防,四〇四及四〇五团进入纵深后发展甚快,胜利会师金汤桥。战后因战功卓著,四〇四团三营七连被授予“金汤桥连”英雄连称号。

后来的我才知道,那年1月31日笼罩在和平曦光中的北平城,是爷爷心中一辈子都再难企及的光辉。他随部队在百姓欢呼声中进入北平城内进行接管,至此,平津战役落下帷幕,而这已是他离家的第三个冬天。

全军连连取胜,全国解放战争的胜利曙光越来越亮,同年9月一三五师奉命向湖南急行军,途中,部队电台意外受损失灵。作为通讯老兵,爷爷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战场上通讯中断,意味着失去指令,陷入信息盲区!但军令如山,全师按照之前的命令准时抵达了作战位置。

经全力抢修,再与司令部取得联系后,电波里急促的指令才让他们惊觉:此时已成为深陷20万敌军包围的一支孤军。然手握钢枪的丁盛师长和麾下全体人民子弟兵们,在这“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迅速做出了最正确的抉择:战!

全师将士将生死置之度外,孤军楔入衡宝公路以南敌军防御纵深区域激战,顽强且悲壮地执行了牵制敌军主力的任务,为衡宝战役——新中国诞生礼炮中进行的唯一战役铺就了胜利的基石。

援朝前线

侦察铸骁勇

南边家乡,可望却难及;堂前慈母,欲养恕难在。当年剿匪胜利还来不及欢呼,爷爷随部队辗转加紧技术练兵。

抗美援朝战争的硝烟弥漫在边境线上,1953年初,中国人民志愿军五十四军顶着凛冽寒风集结于结满厚冰的鸭绿江边,爷爷当时在第一三五师四〇四团司令部负责侦察与测绘,接过了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入朝执行前沿地形侦察,为部队后续作战测绘地形图。

鸭绿江的那端,山与山之间断了,他和他念了一辈子的战友们就这样背着简陋的侦察装备,在天寒地冻间穿梭,昼伏夜出避开敌人的视线。饿了就咽一口“炒面粉”果腹,渴了就抓一把雪含嘴里解渴,硬是用双脚一步步丈量,默默为后续作战储备着最关键的地形数据。

“敌军的工事做得很巧妙,坑道隐秘还有枪眼!”后来爷爷讲起这段经历,指节仍会不自觉地攥紧,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沉重,“我们十一个人侦察,最后就剩了两个,他们牺牲的时候还穿着祖国的军服,如今我怎么连他们的名字都忘了啊……”

当时一三五师作为援朝作战二梯队巩固阵地,而当爷爷他们上到阵地才发现激战后已无完整掩体可用,只能硬顶着敌军的空袭轰炸与密集炮击,顽强抵御、浴血奋战。夜里他躺在残垣战壕里,能听见远处伤员的呻吟,也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他和战友们在金城绝地反击,战至最后将“联合国军”打退回“三八线”。

那些年炮火间隙,爷爷凭借过人的胆识与灵活的应变,多次在险境中英勇完成侦察任务,先后两次立下战功,1953年通过组织考验光荣成为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当时一三五师师长任思忠更是亲自为他改名,从无名勇士到“李勇”,一字寄寓千钧,既是肯定爷爷过往的“勇”,更是期许他能始终秉持这份骁勇,在后续的战斗中为党、为国家、为人民再立赫赫功勋。

复员归乡

解甲践初心

复员那年春天,爷爷攥着泛着油墨香的复员证,带着68位并肩作战的战友一同回到了阔别近十年的家乡梅县。按照组织安排回到丙村东洲坝(现雁洋镇东洲村)担任第一任大队书记,积极投身家乡建设,带领乡亲们兴修水利、开垦荒地。一年后接到组织调令,背上简单的行囊去往梅县公安局报到,尽忠履职维护治安。

行军多年,爷爷坚持识字练字,这份功底在抗美援朝战场派上了大用场,他苦心钻研钢板刻字,用铁笔在特制蜡纸上刻写战报,再手工印刷分发传递信息。此后在他的工作生涯中那套钢板、铁笔和蜡纸也继续相伴,日常的通知文件、宣传文稿,皆出自他笔下,字迹工整清晰。爷爷一手精湛的钢版刻印技艺,却止步在1970年间的那场劫难中。

“文革”那个黑白颠倒的年代,爷爷成了被冲击的对象。造反派们将莫须有的“历史问题”强加于他,一次次批斗,尖利的口号与无端的指控如潮水般涌来,他们逼他低头、逼他“交代”,可爷爷始终紧抿着唇,如一块不肯弯折的铁,任棍棒加身也未曾吐出半个违心字。批斗的最后,遍体鳞伤的爷爷被像丢弃破布般扔到了梅江桥下——这座承载着嘉应州所有温情的石桥,彼时竟成了施暴者的弃置地。冰冷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爷爷在泥泞与伤痛中失去了意识,唯有微弱的气息与江水的呜咽相伴。万幸的是,路过的善良群众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他,将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可这场劫难终究留下了永恒的印记:爷爷的手部神经严重受损,那双曾在钢板上刻出工整字迹的手,再也握不稳铁笔。那伴随他半生的刻印本领,连同那段屈辱的岁月,一同凝固在了梅江的流水与伤痕里。后来他于梅县手工业联社(现梅县二轻局)工作直至1987年离休,一生一双人,育一儿两女,晚年生活始终沐浴在党和组织的温暖关怀中,平淡且幸福。

我的爷爷在生活的棋盘里奋勇无畏,这份“勇”从来不是硝烟里的专属,而是虽脱下军装却融进血脉的坚守。

千千万万个“李勇”一般的热血儿女在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以身许国,书写了波澜壮阔的华夏民族史诗。如今盛世中华,烟火寻常,更有万万千千个“李勇”一般的热血儿女在伟大复兴的征程中丹心向党,续写万家灯火长明、山河锦绣永宁的新时代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