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昭君
我总觉得,先生的心啊,一半都系在那些兰草的叶脉和根须上了,剩下的另一半,才留给了咱们这烟火气的日子。先生为啥这么爱兰?这得从他父亲、也就是我公公说起。
公公是新中国第一代大学生,一肚子墨水,还懂丝竹乐器,活脱脱一个有旧式文士风骨的老师。在先生的记忆里,父亲的身影总跟兰的倩影叠在一块儿——不管是在学校清寂的窗台下,还是家里厅堂的空地上,总得摆几盆绿油油的兰。公公就爱坐在幽兰的旁边,要么捧着书静静读,要么轻声吟诵诗文。那书香、墨香,伴着兰花那若有若无的幽香,把先生的童年和少年时光,都浸得温润又清雅。
记得我跟先生刚认识时,两个不太熟的人,东拉西扯半天,没想到最能聊到一块的,居然也是兰。他说起怎么认兰的品种、怎么照料兰花吃喝,眼里立马就有了光。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不是金不是玉,而是一盆君子兰。那兰长得别提多精神了,叶片又宽又厚,排得跟扇面似的整齐,油亮的碧绿色,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他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时的他有点腼腆,声音温温柔柔的,却带着十二分的认真:“我……希望咱俩的关系,能像这盆君子兰一样。”
这话,没有山盟海誓的滚烫,却像兰的香气,初闻不觉,再品,便丝丝缕缕地渗到心里去,余味悠长。我懂得他的意思了,他要的,是君子般的相交,清朗,温厚,彼此敬重,又各自独立;更要这生命如兰,慢慢地生发,静静地繁荣,岁岁年年,长青不败。
婚后,先生爱兰的性子,愈发浓烈。我们家在四楼,有两个十多平方米的露天晒台。当初买房时,先生一见这两个晒台,眼神都亮了,仿佛已见着兰叶葳蕤、随风摇曳的景象,那购房的合同,便签得毫不犹豫。于是,这两个晒台,便成了他的兰圃,他的桃源。高高低低的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兰,君子兰、墨兰、剑兰、蕙兰、春兰……名目太多我总记混,反正一眼望过去,全是郁郁葱葱的绿。
先生侍弄这些兰,那份用心,怕是寻常人养孩子也未必能及的。每年春日,他总要特意驱车去郊外,寻那无人沾染的山野,取些质地疏松、带着腐叶气息的泥土回来。这还不算完,他有一套我看来近乎“仪式”的工序:将寻来的土,用木炭细细地烤过。他说,这般烤过的“熟土”,方能祛了虫害,消了浊气,留给兰的,是最干净、最滋养的根基。我便常常看着他,在夕阳的余晖里,耐心地翻动着那些泥土,额上沁着细汗,神情却是一种专注的安宁。他用这土栽新兰,或是为旧年的兰换盆添肥。浇水更是他的专利,一再地叮嘱我与儿子,万不可随意动手。“兰花渴不得,也涝不得,”他说,“你们不晓得它的脾性。”
因为先生这份如知己般的懂得与呵护,我们家的兰,便开得格外有精神。花期一到,那一支支花葶从叶间抽出,上面缀着或嫩绿,或淡黄,或浅紫的小花,当真是一派争奇斗艳的光景。那香气,是决然不像栀子、茉莉那般浓烈扑鼻的;它只是一缕幽韵,在你不经意间,悄然潜入你的呼吸里,清冽而甘醇,仿佛能涤尽胸中的尘虑。烦闷时,我总爱在晒台上站一站,什么都不做,只让那一片绿意与幽香包裹着,心,便也跟着静了下来。
先生爱兰,进而成了护兰的“痴人”。他极不情愿我们将他这些宝贝的兰花靓照晒到朋友圈里去,也不大乐意我们呼朋引伴地来家里赏玩。起初我有些不理解,后来才明白他的顾虑。他是怕,怕那些真心或假意的赞美之后,有人会开口索要。旁人看来,或许不过是一盆草,于他,却是花了无数心血与时光,一点一点陪伴长大的生灵。他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若是被人讨了去,我心里怕是要比损失一百万元还难受哩!”我听了,先是笑,继而便深深地理解了。那失去的,不是钱物,是一段亲手培育的生命,一份寄寓其中的情意。
我的名字里,恰有一个“君”字。先生又独独偏爱那君子兰。于是,我的QQ、微信昵称都唤作了“君子兰”。这大概便是爱屋及乌最温柔的写照了。他把心爱的妻子和心爱的兰,悄悄连在了一起,成了一个日常而又甜蜜的象征。
如今,我们夫妇的闲暇时光,多半便消磨在这兰圃之间了。一同写诗填词,吟哦之声与兰的静默相和;更多的时候,便是一同侍弄这些有灵气、有生命力的花草。他松土,我便递上花剪;他浇水,我便在一旁看着水珠从叶间滚落。我们的话不多,但那种相伴的静谧,却比任何言语都来得充实而温暖。
静观我家的兰,我时常会觉得,那不只是花,那是一种无言的家风,从公公那里,如一颗飘散的种子,落在了先生的心田,被他用心用情培育得根深叶茂。而今,这缕幽香,又缭绕着我与孩子。它不教我们什么大道理,只是以其清逸之姿、幽贞之质,默默地告诉我们,何为生命的从容,何为情感的深厚。一缕兰香,就这样,静静地,穿越了三代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