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 青
秋冬时节，天气乍寒还暖，先生偶得闲暇，信步在梅城老街溜达，别有一番怀旧的情愫。朝着凌风路骑楼漫步而过，走进老叶茶店里品茗，谈天说地，意趣盎然。老叶今年届六十有七，个头略显矮胖。此君一脸和蔼可亲，一副生意人模样，是位地地道道的“老梅城”，颇为健谈。说起老城的往事，那是一个滔滔不绝。从攀桂坊说到望杏坊，谈到大文豪郭沫若当年首次莅临梅城，写下“文物由来第一流”之典故；从学宫说到姓氏祠堂，展示嘉应古城千年之文脉；又从当年品尝“粉子肉”到“酱大肠”的真切感受，脆香可口，令人垂涎，久久回味梅城独特的客家风味……趣谈之间，先生发现老叶手中不停地盘玩着一个老物件，看样子是一枚老玉，确切地说是一件有点成色的人物雕件。
老叶闻听先生说到他手中的玉件，一下子像打了鸡血，顿时浑身兴奋起来。像往常一样，老叶虽说是经营着一间茶叶店的生意，但他有一个雅好，就是喜欢寻觅一些老物件，随手把玩，有识相之人，乐得以合适的价格转让，着实也算一门生意，其利润不比卖茶逊色。茶友们也深谙其意，有意无意间从他手上猎取一些文玩把件。这时，只见老叶将玉件托于掌心转动了一番，随后压低话语说道：“这是一件难得的好货，工精料美！”随而眯起双眼，不停地摩挲手中物件，一脸惬意无遗，十分自得。抬眼处，只见此物件老气十足，表面包浆厚重而有光泽，是一件具有清代风格的老玉。“能否让我上上手？”先生果然有些心动了。“算你有缘，确保到位的一件老东西，你得小心啦，有分量！”老叶咬咬牙咂咂嘴，说完便小心翼翼地把物件往茶几上一放，随即用手扶住。按照行内规矩，“货不递手”，就是在文物古董交易时，主客一般不直接过手，而是将物件先置于桌上或案头，然后才允许客人上手观赏。先生嘿嘿一声浅笑，随手拿过桌上放置的专业手电筒，仔细地观察着桌上的玉雕。然后又掂了掂分量，紧皱着的眉头开始挑毛病了。“这年代嘛……不一定到得了大清，人物的开脸……有些生硬，很大可能是一件……唔，像是一件民国时期的苏作……”“不不不，一定可到清中期！你看这衣饰、这身型毛发，只有到清朝才有这般工艺风格！”老叶一口咬定，这就是清代的老物件无疑。
先生一时无语。知道老叶也是行家里手，一般的东西，他根本不会在意，今日这般计较，定有其不一般的道理和心绪。再者，今天露脸的物件，一定是刚收上来的精品，看着老叶如此细致的感觉便可知晓。中国古代玉器数不胜数，但真正雕刻的人物精品却寥寥无几。先生之所以如此看重这件玉器，一者是稀罕难求，如此写实加夸张的精美雕件，极难碰到；二者是其玉质为新疆和田玉，大件作品，殊为难得；三者是此类题材的古玉不受区域限制，老少咸宜，皆大欢喜。
古玉观赏，重在意形。一件精美的玉雕作品，要断定其制作的准确年代是比较困难的。从史前文明到夏商周，从春秋战国到汉代，从唐宋到明清，朝代不断更替，虽有传承，但风格和特色各异。然而，意境之美是其灵魂，用料之美是其本质，精工细琢是其永恒的追求。当然，这随之而来的故事必须讲好讲实在，人家才肯信服。人物更是所有玉雕工艺中难度最大的作品。在历史上，人物玉器的拍卖价格也是最高的。它要求比例精准，仪态传神，内容丰富且有传承出处。此玉件为圆雕立件，通高近15厘米，宽度7厘米，厚度5厘米，重达792克，新疆和田青白玉质地，人物雕工细腻传神，玉质温润纯净，一站立男性人物脸部笑容生动，身材丰满健硕，头戴瓜皮小帽，脑后拖一条粗黑发辫，活脱脱一副财主老爷形态。由此可见，只有盛世年景，方有此风貌。清朝历经三百多年历史，只有康、雍、乾三朝可称盛世，民间作坊才有可能出此佳品。其他朝代都是战乱频仍，民不聊生，难出精绝之作。再者，先生静观其形态，古风十足，工匠雕刻简洁有力，线条似有战汉玉雕之遗风，飘洒自如；整体造型又符合明清规制，写实生动；玉器浑身有着色之感，虽历经年岁仍有遗痕。整体玉件老熟油润，意境悠远。既可作为随形把件珍玩，其乐无边。又可作为摆件陈设，朴素大方。就现代人视觉而言，置放于雅室书斋，不愧为民间精品之作，雅俗共赏。但凡事不可臆断，是否为清三代之遗作，抑或民国旧藏，又或者干脆是今天的仿古工艺品，亦未可知，诚待方家鉴定。盛世收藏，彰显人文俊秀之美，记得孔老夫子曾言：“君子比德于玉”，又曰玉有十一德，即：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廉而不刿，义也！垂之而坠，礼也。叩之其声清长，乐也。瑕不掩瑜，忠也。孚尹旁达，信也。气如白虹，天也。精神贯于山川，地也。圭璋特达，德也。天下莫不贵者，道也。先生作为一介文化人，感叹夫子之千古教诲，意蕴悠远而通达无边！而再观此玉，通透而亲切，日后登堂入室，定能增色添枝，如此机缘岂可错过！遂与老叶征询卖价，几经周折，反复讨价还价，最后只以十斤老茶之资，笑纳怀囊。
先生得此耐人寻味之雅物，无尽欢喜，珍爱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