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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馄饨的品格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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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7: 世相       上一篇    下一篇

●钟思婷

傍晚五点半,托管班旁边的“某记饺子”准时亮起温暖的灯。透过玻璃窗,一个系着雪白围裙的身影在忙碌。推开店门,随着那句“欢迎光临”,一位40多岁的妇人抬起头,眼角漾开细密的笑纹:“来接女儿啦?今天要什么馅的?”

操作台一尘不染,不锈钢盆里分别盛着粉嫩的鲜肉馅、金黄的玉米胡萝卜馅、翠绿的韭菜馅。知道我常给女儿备早餐,她会多问一句:“明天吃还是今天吃?”得知要隔夜,她便取来专用的保鲜盒,先薄薄撒一层干粉垫底,然后才开始装馄饨。手上的动作行云流水——两种馅料必定分装,用食品级隔板小心分开。“分开装才不会串味。”她轻声解释着,像在嘱咐自家的事。

配料包更是讲究:蒜末、葱花、虾皮各自独立封装,另配了番茄酱、沙茶酱供选。“小朋友多半喜欢番茄味,”她常这般提醒,“沙茶酱留给你们大人拌面。”透明的操作间里,她包的馄饨个个端坐如元宝,褶子均匀细密,皮薄如蝉翼却从不露馅,边角利落得像精心折就的艺术品。

这小小的仪式成了接女儿放学后最安心的时刻。直到某个周日黄昏,天色将晚未晚,我正为女儿周一的早餐发愁,车子恰巧经过菜市场。一个不甚起眼的角落,我一眼瞥见了那块熟悉的招牌——某记饺子。

呵,我心下微微一喜,竟还是连锁的!基于之前积攒的好感与信任,几乎没有犹豫,我便停了车,想着正好顺路,下去买点吧。

走近了,才觉出与托管班旁边那家的不

同。或许是因为已接近晚饭时分,准备打烊了,店铺的灯也只开了一半,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角落的阴影,店内全貌有些模糊不清,空气里弥漫着一日营生后疲惫的气息。店里只有一男一女,看年纪与默契程度,应是两夫妻。男人正低头用力地擦着已然斑驳的案板,女人则在清点所剩无几的馅料盆,脸上带着一日劳作后的倦容。

我走到柜前,对着他们说道:“要一斤馄饨,两种口味,纯肉和胡萝卜玉米的。”

听到声音,两人动作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似乎在对“最后一单”达成默契。男人没多话,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馄饨皮,那皮子边缘似乎有些发干。他抓起一叠,开始现包。女人则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准备塑料袋。我看着男人的手法,不能说不熟练,但动作间总透着一股急于完工的潦草,少了那份对待食材的郑重。馅料有时多,有时少,一个个馄饨立在托盘里,形态也不如我常去的那家齐整挺拔。

“是今天吃还是明天吃?”女人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明天早上吃。”我赶忙回答,心里还因她这一问而生出些好感,想着这连锁店到底是有标准的。

只见她听罢,捏了一小撮干粉,随意地撒在即将装袋的馄饨上,那分量,比起常去的那家店为隔夜馄饨准备的,显得单薄了许多。我付了钱,她便将两种口味的馄饨一股脑地倒进了同一个塑料袋里。

“啊,两种口味放一起啦?”我看着混作一团的馄饨,忍不住问出了声。女人抬起头,脸上掠过一丝不耐烦,语气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啊,是的。你又没特意交代要分开。”

我一时语塞,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悦。这难道不是基本操作吗?但看着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疲惫的脸,想着不过是小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拎着那袋已然感觉“不祥”的馄饨,转身离开了。

次日清晨,当我从冰箱取出那袋馄饨时,心倏地沉了下去。粘连的皮馅在塑料袋里糊作一团,胡萝卜粒从破口处探出头来,像场潦草的败局。煮开后更是惨不忍睹,半锅面片与馅料沉浮,女儿用勺子拨了两下,小声说:“妈妈,今天的馄饨变成面汤了。”

同样的招牌下,包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品格。一家将每个黄昏的相遇,都视作与街坊邻里的温暖约定;另一家,则只是机械地划掉当日的最后一笔生意。这何尝不是生活的隐喻?菜市场的那家店,不久便悄悄关张,没了声息;而托管班楼下的那盏灯,至今仍在每个傍晚,准时亮起。

原来,这世间最值得回味的,并非连锁招牌的规模,而是那恰到好处的撒粉、不厌其烦的分装、将心比心的问候。这是任何冰冷的标准化流程都无法复制的温度,亦是市井烟火中最本真的哲学:你的品格,终将定义你的味道;你如何对待生活,生活便如何回馈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