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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5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梅州日报

父亲的乡愁

日期: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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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5: 家庭       上一篇    下一篇

□黄红英

每个漂泊在外的灵魂,只要听到熟悉的乡音,就会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激荡着心中最柔软的角落,勾起无尽的乡愁。无论走多远,乡音依旧,要不,当年历经沧桑后,晚年回乡的贺知章又怎会有“乡音无改鬓毛衰”的感慨?

父亲也有自己的乡音,他从十四五岁便离开他的故乡广东梅县,直至他去世时,张口总仍带着梅县客家话的腔调。他平日里讲话,无论是普通话还是当地方言,都能让人听出,他其实是客居于此。平日里,我们家较少用客家话交流,然而,每当外公外婆来我家时,父亲与他们就会用客家话交谈,因为外公外婆也是早年间从梅县逃荒出来的。也许,乡音,就是他们的过往与思念。每次,父亲与外公聊天时,我总是会坐在一旁听着,虽然有很多内容是听不懂的,但仍觉得好奇妙。看着父亲与外公的神情,却是那样的自然随性,乡音里,流淌着一份浓浓的乡情和亲情。

有时,我都觉得父亲仿佛就是外公的儿子,他们之间用老家的方言聊天,总是那样和谐自然。父亲对外公外婆的关怀也是无微不至,记得小时候,每次外公外婆来我家,父亲必然是准备最好的菜肴,还会私底下叮嘱我们不要跟外公外婆“争吃的”。而外公外婆他们对我们也是疼爱有加,每次桌上有荤菜,他们总是以瘦肉塞牙缝为由,把瘦肉往我们姐弟几个碗里放,还用客家话说:“肥猪肉,肥嘉嘉;瘦猪肉,夹了牙。”一直到现在,这些话语我都还记得。

外公外婆一到我家里总是闲不住。每天,当我们姐弟上学去了,父亲与母亲去上班了,外公便会去菜地里忙碌,外婆就在家里操持着家务。每天放学回家,外婆已煮好饭菜等着我们。有时,外公去菜地没回来,外婆便叫我们先吃饭,而把给外公留的饭菜放在锅里。父亲有空时,也会与外公一起去菜地,或去菜地接外公回家,一路上,他们就像父子一样,热烈地聊着,用那熟悉的梅县客家腔调——这成了我记忆中温馨的画面。

虽然父亲离开家乡梅县已经多年,我们家却仍保留着老家的一些习惯。从小,在父亲教导下,我们对父母与姐姐都是沿用老家的称呼,那一声声“阿爸”“阿姆”“阿姊”,不仅仅是一种简单的称呼,更是父亲的乡愁吧。平日里,父亲会用他的家乡话与我们闲聊,每次叫我们起床时,他总是用客家话喊“hong chong啦”。父亲教我们老家的一些习惯:家里人没到齐不能开饭,若是有事耽搁迟到,留下饭菜才开饭;吃饭时,筷子不能在菜碗里翻捡,夹到什么就吃什么。父亲虽没多少文化,但他用朴素的话语教导我们要团结,在家要孝亲敬长,在学校要敬重老师。夏日纳凉时,父亲还会用客家话讲他小时候的故事,教我们说一两句客家话。在父亲的影响下,我或多或少能听懂一些客家话,甚至也能说上那么几句。我想,父亲的心中也有着一种乡愁,那回不去的故乡,一直都在父亲的心底里。

记得小时候大姨父来我家作客,那时,父亲与大姨父两人用客家话唠了一整晚家常,他们每人都用大牙罐泡了一大缸浓茶,只叫母亲煮了些花生吃。那时的父亲能听到熟悉的乡音,能与家乡的亲人用家乡话聊天,心里一定满是温暖与慰藉。乡音,是父亲心灵的寄托,是他对家乡深深的眷恋。

父亲每次说到他的母亲时,总是一脸深情,他常常叹息,说他很小他父亲就在外跑生活,极少回家,在他三岁时他母亲就病逝。父亲时常感叹着他的母亲吃太多苦,如果她老人家还在,他一定会好好侍奉她老人家。突然间,我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对外公外婆那么好,在他的心中,外公外婆就像他的父母一样,或许含有他对他母亲的思念与补偿吧。

有时,父亲聊起他的姐姐们。他在失去母亲后,出嫁的姐姐带他回家吃饭。当时,年幼的他不懂事,姐姐一直给他夹肉,已吃饱饭的他不懂拒绝,就悄悄地把肉丢地上,待他姐姐发现时,抱着他痛哭,责备道:“还没到饿死你的日子,你不吃,就说话呀。”说着,一边抹着泪,一边捡起地上的肉片。而父亲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如今,父亲每次回忆时,总是带着歉疚、感激与怀念。我想,父亲其实还是很想他的家乡的,但回一趟家要花费不少钱,当年家境并不富裕,待到有能力回家时,他却又走了。因此,父亲一直未能踏上回家乡的路。

而今,父亲已去世很多年,每当回忆起他的点点滴滴,我心里依然很是难过。父亲年少时离开家乡,一辈子从来没有对我们诉说过他对家乡的思念,但他的乡音,是他与故乡之间斩不断的联系,是他心中永恒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