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金书
朋友家的小池边,那条被唤作“黑鲩”的青鱼静静躺在木板道上。它最后定格在身长135厘米、重量43.4千克、鳞片6×4厘米之上。乌钢般的光泽仍覆在鳞片,却再也搅不起一缕水花。朋友告诉我,十三年前,它不过是4千克,被放进不足10平方米的池子。那时,谁也不敢相信,一方“浅水”竟能容下一尾鱼如此缓慢而盛大的成长,直至双手合抱也圈不住。
黑鲩生来便带着“职务”。后来,小水池里陆续添了些锦鲤和红鲫,而它总游在最前,像一位宽厚的兄长,把第一口饲料礼让给最小的弟弟妹妹;暴雨之夜,它用背脊顶开浮叶,替别的鱼守住呼吸的缝隙。朋友年幼的孙儿学数数,就趴在池沿,指着它背上的星斑——“一、二、三……”数到十三。如今,那个孩子已长成会写诗的帅气少年,而黑鲩,也完成了它长达十三年的“成人礼”。
朋友说,黑鲩就像一面竖在水中的镜子,照见我们被时间悄悄改写的模样。十三年里,它把“不可能”一寸寸撑破:水深不过膝盖,它却以沉稳的游弋,为自己造出一条江河;饲料只是寻常颗粒,它却把每颗都化作宽阔的骨骼与慈悲的体量。如今它走了,池水忽地空出一大块安静,像有人把岁月撕走了一角,让人第一次听见“失去”本身的回声。朋友说,黑鲩的鳃盖最后轻轻合上时,池里所有小鱼忽然聚成一圈,静静悬浮,像默哀。那一幕让我明白:死亡从来不是句点,而是一次隆重的转赠——把记忆递交给仍在呼吸的生者。黑鲩用十三年的旅程告诉我,生命不在长短,而在是否把每一寸光阴都长成自己的江河;它也提醒我,再小的池子,只要心怀辽阔,也能养出大鱼,也能盛放下人间的温柔与秩序。
当晚,朋友把黑鲩埋在池边那棵桂花树下。他告诉我,当泥土合拢的瞬间,仿佛听见桂花根须在黑暗里悄悄伸展开来,像一条条细小的路,通向更深的夜。来年秋风起时,桂花花瓣会落回水面,像它又一次甩尾游过。那时,池水仍会荡起涟漪,替它继续存活,替我们记住:万物荣枯有定数,但爱与记忆,永远会逆流而上。那一夜,风把花香剪成极细的碎片,悄悄撒回池面。月光下,水纹像无数条极轻的丝线,缝补着被岁月撕开的空洞。我忽而明白:黑鲩并未离去,它只是把名字折叠进更深的涟漪里,像一枚沉静的种子,等待我在每一次心跳的回声里,反复把它唤醒。于是,我学会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辨认那尾巨鱼的轮廓;也学会把每一次告别,悄悄写成下一次相逢的序言。
黑鲩把十三年浓缩成一瞬,又用一瞬告诉人们:人若不能在自己的“浅水”里造出江河,便只能把光阴熬成沼泽;唯有让每一寸时光都长出骨骼,死亡才无法夺走我们留给世界的回声。而它最终赠予我们的,是四个轻声却滚烫的词——“慢养”,让时间在骨骼里静静沉淀;“宽阔”,把寸水活成无垠江河;“慈悲”,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体温;“回声”,令所有告别都成为下一次相逢的序章。倘若我们也能在自己的池畔种下这四枚种子,那么,即使肉身归于尘土,名字也会像桂花馥郁的香气一样穿越时空,成为永恒的金秋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