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金本
阳光明媚的上午。塘坎上,一株高大的白玉兰树枝繁叶茂,散发着阵阵清新淡雅的幽香。
他蹲下身,相机上仰,捕捉阳光穿过树叶缝隙时光斑在花瓣上跳跃的光影。快门“咔嚓”一声,像轻浅的应答,将这瞬间的影像凝固在储存卡里。
大树旁的石凳上,她摊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张上方,迟迟未落。她看着他的身影在玉兰树下移动。她在等,等待相机取景窗与他的脸庞分离时,他的眼角和眉梢可能掠过的那种神态——那是比光线更难捕捉的东西。
他是摄影师,她是写作者,在此之前,他俩如同两条平行线互不相交互不认识,只因参加这次“赋能乡村振兴 走进秀美客都”主题创作采风活动而随队来到这里。这次活动由市作家协会和摄影家协会联合主办,旨在跨界破圈,互动合作。
他将镜头伸进树叶中,贴近花朵,刻意拍特写镜头。他专注的神情吸引了她,她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后,屏气静观。拍照完,他转过身见到她,片刻的停顿过后,他一边将图片从相机中调出来让她看,一边轻声说:“顺光层次少,拍得不理想。”
照片中,大面积绿色的树叶下,一朵花蕾探头探脑只露出大半个身子,像一只白色的精灵在窥视外面精彩的世界。
“绝靓!珍贵的珠宝,像被阳光烫过的句号。”她高兴地赞许道。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很少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他的照片。大多数时候,人们会说“构图真好”或者“色彩真棒”,而她短短的一句话,一下子凸显出文学修养。
从此刻起,他们之间有了交谈。
临时起意,他选取了一个场景,请求她帮忙,将树枝用力摇一摇,她照做了,只见有一朵花从树上掉下来,他用慢门加追拍,凝固了花朵往下坠落的轨迹。
她有感而发,迅速打开笔记本,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她写道:“花落时,时间好像放慢了脚步。花的坠落,既是无声的告别,也是温柔的拥抱——它拥抱过风,拥抱过阳光,此时此刻,它要去拥抱大地了。而那个举着相机的他和这个用笔记录的我,都在试图抓住这拥抱时的余温。”
他读完她的文字后,伸出手指,做了个“OK”的手势。
忽然,他指着不远处禾坪里那个坐在矮竹椅上的老人说:“你看,那里有人织畚箕。”说完他自顾自跑上前去,用俯视的角度,镜头对准老人布满老茧的双手,按下快门拍了一张照片,然后蹲下身,用平视的角度,嘴里“嗨”了一声。在老人闻声抬头,眼角笑纹里盛满朴实与慈善时,快门声响起,诞生了另一张图片。
她也跑上前去,老人脚边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茶叶沉在杯底。她的笔尖在纸上滑动,写下:“阳光把老篾匠的影子拉得很长,盖过了他脚边的搪瓷缸,茶水中沉淀着许多悲喜的故事。茶叶在杯底打旋,像他年轻时走过的那些弯路。篾青编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是时光在手指间跳动的音符。”
他凑过去看,目光在那些文字上停留了很久。“你写的……和我拍的,本来是同一个人,但又不一样,”他说,“我拍下的是他此刻的神韵,而你写下的,是他身上带着的那种情愫。”
“其实本质是一样的。”她合上笔记本,望着远处的群山,“你用镜头凝固光与影的瞬间,我用文字转述那些瞬间里藏着的故事。就像刚才那朵白玉兰花,你拍下的是光线在花瓣上颤动的线条。而我呢,写下的是花朵离开枝头后,有没有听见风的耳语,当它落在地上时,有没有惊动一只蚂蚁的美梦。”
他们相视而笑。快门的“咔嚓”声和笔尖的“沙沙”声,仿佛在空气中交织成一种奇妙的和弦。摄影留下的是画面,像一帧帧被时光封存在图像里的梦;写作留下的是文字,像一串串行走在纸页上脚印。但它们都在诉说着同一件事:这世界上有太多值得被记住的瞬间,太多值得被转述的故事,无论是镜头还是笔尖,都要人们努力去留住那些光影与声音、温度和情绪,让瞬间成为永恒的回声,在时光的长廊里,经久回荡。
正在这时,远处有个人在向他俩招手,采风团要去另一个地方,先集中,再出发。
他和她并肩而行,脚步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想加你的微信,可以吗?”他掏出手机问。
“可以可以,来。”她也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