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秋兰
深冬的傍晚，厨房里炉火正旺。他正熟练地摆弄着锅勺，不一会儿，几道热气腾腾的菜肴便端上了桌，鲜香四溢，弥漫了整个屋子。
客厅里只有一盏壁灯亮着，投下昏黄的光束，勉强划开黑暗的沉寂。电视上正播放着《猫和老鼠》，瑞宝蜷在沙发里，睡得正沉。
他擦干净灶台，一边清洗抹布，一边轻声唤道：“瑞宝，快起来，吃饭了。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瑞宝没有回应——它天生就说不了话。
话音刚落，门铃响了。一位姑娘手捧鲜花站在门外，笑容像一缕暖阳，轻轻映亮灰蒙蒙的玄关。
他把花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微闭双眼，十分陶醉。眼角那几道深如沟壑的皱纹，仿佛也被这束花照亮，变得柔和起来。
他找来一只积灰的玻璃瓶，正洗着，门铃又响了。是送蛋糕的小伙子。签收后他迅速关上门，寒风趁机溜进屋里，卷走了些许暖意。瑞宝抬起头，眼神困惑。他把食指贴在唇边，朝它神秘地笑了笑。
端详着娃娃脸造型的蛋糕，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瑞宝，你看，这多像你妈小时候。”他轻抚着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瑞宝。小家伙凑过来，亲昵地蹭他的腿。
鞋柜上的手机响了三声，停了。他走过去打开，是一个外地陌生号。点开微信，传来女儿优优的语音：“爸爸，包裹收到了吗？那是我给瑞宝买的生日装备。今天瑞宝生日，得把它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傻丫头，爹怎么会忘。”他低声自语。一大早，他就带瑞宝去洗了澡，换上新买的裙子、小鞋、发饰、挎包，还系上铃铛和项链，俨然一个小公主。瑞宝显然很欢喜，不时跑去照镜子。
优优又发来一段：记得给瑞宝加菜，还要订鲜花和蛋糕，仪式感不能少。等这阵忙完就过年，我休假回来陪你们。好久没见，想你们了。
他叹了口气，对瑞宝说：“你妈啊，总说忙完就回来，结果次次都食言。”瑞宝望着他，歪着头，似懂非懂。
继续播放语音：“我转了笔钱给您，喜欢什么就买，别太省。不说了，正在收拾行李，马上出差。爸爸、瑞宝，I love you all,Bye-bye。”优优在国外待久了，语调里掺了些洋腔。
他放下手机，踱到窗前，望着外面发呆。瑞宝跑过来，轻轻扯他的裤脚。他一把将它搂进怀里，抱得很紧。
优优在国外一家大公司做高管，整天满世界飞，难得回家。这偌大的房子里，平日只有他和瑞宝相依为命。
夜色渐浓。他走到餐桌前，拍手笑道：“瑞宝快来，今晚咱们好好吃一顿，不醉不休！”
瑞宝一听，立刻飞奔过来跳上椅子。看到满桌的菜：当中摆着鲜花和蛋糕，四周还有炒面、红烧鱼头、蒸盐鸡、爆炒猪肝、胡萝卜焖青豆……都是它爱吃的，兴奋得手舞足蹈。
他给瑞宝戴上生日帽，点上蜡烛，关掉电灯。音乐播放器里流淌出生日快乐的旋律。他打着拍子，望着跳跃的烛光，咂着嘴，笑得像个孩子。
深夜，他被瑞宝的呻吟声惊醒。小家伙蜷在被窝里，背弓得老高，发出痛苦的呜咽。不一会儿，瑞宝开始呕吐、拉稀。随后频率加快，呕吐物里夹杂着胆汁和血丝，还发起烧来，身体不停颤抖、抽搐。他用毛毯裹住瑞宝，整夜把它抱在怀里，一夜未合眼。
天刚亮，他抱着瑞宝直奔宠物医院。医生诊断是急性胃肠炎。
他不解：蛋糕是用鸡肉、鸭肉特制的，无糖无添加，菜也都是自己亲手做的，怎么会这样？
医生解释说，瑞宝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消化功能变弱，一次吃得太杂太多，肠胃就容易出问题。
他掏出手机，录了一段瑞宝生病的视频，正准备发给优优，却看到她的新留言：“爸爸，公司临时有个大项目，派我负责。计划赶不上变化，今年又不能回家过年了……”
他眼里的光，像断电的手电筒，一点点暗下去。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正在输液的瑞宝蜷在他怀里，呼吸急促，双眼紧闭。他轻抚它的头，喃喃低语：“乖，坚持住，很快就好了……下次生日，咱们不这么过了……”
瑞宝的身体忽然颤了一下，眼里有晶莹的东西闪烁。他心头一震——相伴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瑞宝流泪。
瑞宝是一条狗，今年十岁了。